第114章 窥伺
    北宫深处,清凉殿。

    比起崇德殿临朝时的巍峨肃穆,这座偏殿素来以清简着称,殿宇不尚雕饰,梁柱皆素面打磨,只在檐角缀着少许云纹瓦当。殿中往日陈着十二尊铜铸冰鉴,盛夏储冰纳凉,入冬便撤去大半,只留两尊立在殿角,镇着殿内焚起的百和香火气,不令烟气浮腻。

    此刻殿内只点了两盏铜枝灯,暖黄光晕落在漆木棋案上,映得黑白棋子泛着温润的光。

    天子早已卸去朝会的通天冠与十二章纹朝服,只着素白中单,外罩一件玄色狐腋裘,领口滚着一圈细碎的银狐毛,衬得面色愈显苍白慵懒。他松松挽着发髻,以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漫不经心。指尖捏着一枚黑金石磨成的黑子,指腹摩挲着棋子光滑的弧面,目光落在棋盘上,半晌不曾落下。

    对面端坐的中常侍吕强,一身素色宦服洗得微微发旧,无锦纹无绣饰,干净得近乎寒素。他腰身挺得笔直,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指节因微微用力而泛着淡白,神色恭谨却不谄媚,见天子久不落子,才轻声提醒:“陛下,该您落子了。”

    天子“嗯”了一声,指尖一松。

    黑子落下,磕在榧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你说,今日朝会这步棋,朕走得对不对?”

    他忽然开口,目光仍黏在棋盘上,语气闲散得如同聊起今日的天气,全然不似在议论朝堂制衡、边郡兵权这般天大的事。

    吕强闻言立刻放下白子,整衣起身,躬身垂首:“陛下圣明,赏罚分明,既安了边臣之心,又全了中官的颜面,各方势力互为制衡,此乃明君之举。”

    “明君?”

    天子嗤笑一声,伸手取过案边漆耳杯,杯里温着黍酒,他抿了一口,酒液的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去,却暖不透眼底的自嘲。“朕要是明君,这天下也不会乱成这副模样。黄巾贼寇遍地作乱,州郡长官各怀心思,朝堂之上你争我斗,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他抬眼看向吕强,唇角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话却说得直白:“你也不必奉承朕。朕心里清楚,宫外的人都在骂朕是昏君,说朕宠信宦官、卖官鬻爵,整日不干正事。”

    “陛下!”

    吕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宦服下摆铺在金砖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陛下万不可如此妄自菲薄。百姓流离、贼寇作乱,皆是数朝积弊所致,绝非陛下一人之过。陛下临朝以来,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已然尽了心力。”

    “起来吧。”

    天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朕又没怪你。朕自己的江山,朕自己心里有数。”

    他抬手重新指向棋盘,指尖划过纵横交错的棋路,声音轻缓,却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你看这棋盘,黑白二子往来攻伐,争的是地盘,是活路。朝堂也是一个道理——宦党、外戚、士族,再加上孙原这样的新锐,人人都是棋子,也人人都想做下棋的人。朕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互相咬着,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谁弱了,朕就扶一把;谁强了,朕就压一压。”

    “孙原这颗子,是朕亲手放到河北去的。”

    天子的指尖落在棋盘边角,正对应着舆图上魏郡的方位,指尖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了然。“他没有根基,没有派系,身后没有四世三公的门第,也没有宫掖里的靠山,只能靠着朕。用他,既能盯着太行的黄巾贼,又能分一分何进与赵忠手里的权,还能让袁隗那些老狐狸坐不住。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可孙原骤然扩军万人,又蒙陛下赐便宜行事之权,万一……”吕强迟疑着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敢将“谋逆”二字说出口。

    “万一他反了?”

    天子笑了起来,笑声低缓,带着十足的笃定。“他反不了。他手里的兵,粮饷要靠朝廷拨付,军械要靠朝廷配给,连他这个太守的名分,都是朕给的。他要是反了,便是谋逆大罪,天下共诛之。孙原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傻事。”

    话音稍顿,他的语气冷了几分,指尖重重敲在棋盘上,震得几颗棋子微微一颤。

    “再说了,朕能给他的,朕就能拿回来。区区一万郡兵而已,真要是生了异心,皇甫嵩的大军就在河北,反手就能将他碾得粉碎。”

    吕强默然垂首,不敢再接话。

    他知道天子说得没错,帝王心术从来都是恩威并施,平衡为上。可他望着棋盘上纠缠厮杀的黑白大龙,心底终究压着一丝隐忧——这盘天下棋局,变数太多,人心太杂,真的能永远如陛下所愿,尽在掌控之中吗?

    殿外风雪呼啸,卷着雪粒拍打着殿门与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有人在暗处呜咽,又像无数蛰伏的气息在雪夜中悄然窥伺。

    天子又捻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封住白棋一处活眼。看着棋盘上渐渐明朗的局势,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