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转换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零点零九分,日本海,桦太(库页岛),某渔村海岸

    郭长河像一条感知到震动的沙漠角蝰,将身体紧贴冰冷潮湿的沙地,每一寸肌肉的移动都精准地融入了海风的呜咽与浪涛的拍击声中。他刚刚从刺骨的海水中爬上岸,橡胶潜水衣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精神却如绷紧的弓弦。他弓着腰,以在“巴黎公社”号潜艇上反复演练过的渗透步伐,悄无声息地告别海滩,向那座死寂的渔村潜去。

    脚下很快从粗粝的沙子变成了混杂着鱼内脏、腐烂海藻和人类污物的泥泞,在严寒中半冻半融,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臭。咸湿的海风像冰冷的锉刀,刮过他的脸颊。两侧的木屋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骨骸,在寒风中佝偻着沉默不语。粗糙的原木墙壁被咸湿海风长年啃噬,露出了灰白的木芯,填塞缝隙的苔藓早已发黑硬化。低矮的窗户大多漆黑,少数糊着的油纸也早已破损,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像垂死者的叹息。

    他将脊背紧靠在一面冰冷粗糙的木墙上,大口吸入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肺叶如同被冰针扎刺。大脑却如同高速运转的差分机,瞬间剖析了眼前的绝境:最近的车站在二十公里外,最近的铁路线也有十四公里。背着沉重的电台和装备在严寒中徒步,无异于自杀。更可怕的是,等到黎明时分,沙滩上那一串从海里延伸出来的足迹将无所遁形,届时,一张天罗地网会立刻撒向整个区域。

    丢弃装备,向北穿越五十度线分界线?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掐灭。缺乏专业的雪地生存装备,在严冬的原始森林里,冻毙荒野是唯一结局;即便侥幸成功,等待他这个“不明身份越境者”的,也只会是苏联边防军行刑队冰冷的枪口。

    进退维谷,真正的绝境。 瓦列宾的脸庞和那句冰冷的“祝你顺利”如同幽灵般在他脑海中闪过,带着一丝嘲讽。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一个暗红色的火星突兀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暗淡——是烟头被吸吮的痕迹。

    郭长河瞬间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呼吸几乎停滞。一个穿着黑色警察制服、身形与自己相仿的身影从角落晃出,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散地朝着村子中央一间稍大的房子走去。那房子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瓦斯灯,灯光在寒风中摇曳,像招魂的灯笼。灯光下,隐约可见几张腥臭的破渔网后,停着一辆侧三轮摩托车和一辆卡车。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该调换了。”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微笑在郭长河嘴角浮现,如同刀锋划过冰面。他如石像般蹲伏在墙角阴影中,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警察,耐心等待着猎物的下一次移动。机会只有一次。

    时机很快到来。那人似乎受不了屋内的闷热或无聊,披上一件军用大衣,嘟囔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向屋后更深的阴暗处,看来是要小解。郭长河如鬼魅般追了上去,步伐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就在对方走到一处破败矮墙边,低头解裤带的瞬间,郭长河动了!一只从黑暗中探出的手如铁钳般捂住了他的口鼻,同时,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借着身体前冲的力道,从后颈第一与第二节颈椎的缝隙间精准刺入,随即向下迅猛切割,如同拉下电闸般瞬间破坏了整个中枢神经传导。警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软了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没有发出任何能惊动他人的声响。

    郭长河搂住逐渐变软的尸体,轻轻放倒在墙角的阴影里。他迅速剥下自己和尸体的衣服,在寒风中哆嗦着换上,又将尸体拖到一堆废弃的渔网和木桶后面。寒冷会延缓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三分钟后,一个披着警察大衣、压低帽檐的身影重新回到那个亮着灯的车库。他悄无声息地将一个箱子,塞进了卡车驾驶座下方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现在,他需要一辆车,和一个混乱的时机。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一点二十九分,哈巴罗夫斯克(伯力),国家政治保卫总局(OGPU)远东局电讯中心

    瓦列宾站在二楼办公室的防弹玻璃后,像一头蛰伏在岩洞深处的蝙蝠,俯瞰着下方巨大如洞穴般的地下大厅。暗红色的应急灯光笼罩着一切,营造出一种非人间的、压抑的宗教氛围。无数无线电设备上的电子管如嗜血的萤火虫群般明灭闪烁,映照着一张张苍白、扁平、毫无表情的脸庞,仿佛整个空间都浸泡在永不凝固的血浆里。

    “滴…答…滴答…答滴滴…”

    无数种不同节奏、音调和强度的电码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幽灵私语,在这绝对隔音的空间内回荡。有的尖锐急促,如冰雹敲击铁皮屋顶;有的沉稳缓慢,像垂死者的心跳;更多的是无法辨识的、杂乱无章的宇宙背景噪音,如同混沌初开。

    几十名报务员戴着巨大的耳机,如同被钉在高背椅上的石像,身体微微前倾,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凝聚在了飞速记录的指尖上。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抬头。他们的脸在暗红色的光影下,显得异常苍白、扁平,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副副统一制式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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