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衣端著青瓷茶盏的手指顿在半空。
茶水因倾斜而漫过杯沿。
一滴翠绿的茶汁砸在月白色的裙面上,晕开一点微末的湿痕。
周遭的权贵子弟还在对着那首粗鄙不堪的打油诗指指点点。
苏挽衣却听不见这些喧闹。
她的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灯影,看着那个被老周架著、步履踉跄著走出苑门的红色背影。
就在两息之前。
萧尘路过她案几旁时,睁开的那条缝。
没有半点酒气。
那是一片见惯了生死的漠然。
什么不胜酒力,什么连武道门槛都没摸到。
全是障眼法。
苏挽衣回想起刚才萧尘摔倒的位置、角度,以及那个铜壶飞出去的诡异轨迹。
那壶滚水不偏不倚,正好逼出了灰袍人身上的阴寒真气。
看似是个意外,实则精准到了毫厘之间。
哪怕是宗师境的高手,也休想做得这么毫无痕迹。
大靖朝堂口中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安王世子,不仅在装。
而且武道境界深不可测。
甚至有可能在她这个半步宗师之上。
主位上,太子萧瑾已经重新换了一只金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三分。
在他看来,今晚这出戏已经坐实了萧尘是个蠢货的事实。
明早北境的战报一到,这小子就会乖乖把兵权交出来。
苏挽衣将茶盏放回案几,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殿下。”
她站起身,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山庄中尚有事务需要打理,今夜便不再叨扰,先行告退。”
萧瑾心情大好,自是不会阻拦,温和地抬了抬手。
“苏庄主请便,来人,替孤送送苏庄主。”
苏挽衣转身离席。
走出东宫的大门。
夜风扑面,她握在袖子里的手才缓缓松开。
贴身丫鬟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迎上前搀扶。
“庄主,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那个安王世子是不是又撒酒疯扰了您的兴致?”
苏挽衣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东宫。
“全京城的人,都被他骗了。”
丫鬟没听清:
“庄主您说什么?”
“回山庄。”
苏挽衣靠在软垫上,眼眸半闭。
那个在东宫摔得四仰八叉的红袍世子,究竟还藏着多少底牌?
那半张玄鹤卫的名单,真的能保得住吗?
两里外,朱雀大街的背街暗巷。
挂著安王府金牌的马车在阴影中平稳地行驶。
车厢内。
萧尘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被酒水打湿的红袍,丢在角落里。
脸上的酡红在真气的运转下化作白雾蒸腾而起。
不出三息,再无半点醉态。
他拿起小方桌上备好的布巾,擦了擦脸。
“这酒实在太差,喝得脑仁疼。”
老周在外面赶车,声音顺着门缝传进来。
“世子,刚才那一摔,摸清底了?”
“摸清了。”
萧尘靠着木板,随手倒了一杯清水漱口。
“太子后面那个穿灰袍的,脚上纹著双头蛇。”
“他用真气弹开茶壶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是极阴极寒的玄冰劲。”
“血影殿的功法路子,准没错。”
老周手里的马鞭一顿。
“果然是血影殿,太子这是引狼入室。”
“他这叫借刀杀人。”
萧尘将漱口水吐进旁边的木盂里。
“他自己手里没兵,借血影殿的刀去南疆杀我们的人,又借北燕的刀去落雁谷伏击我爹。”
“最后他这个监国太子坐在东宫里,名正言顺地接收胜利果实。”
“算盘打得真响,连账本都不想看。”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把那灰袍子给做了?”
老周问。
“在东宫杀人?那不是等于明摆着告诉皇帝大伯,安王府还有底牌没亮出来吗?”
萧尘将杯子放在桌上。
“太子不是喜欢借刀吗?我就先把他的刀给折了。”
“直接回府。”
子时刚过。
安王府后院深处。
那间全由黑曜铁水浇筑的地下密室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