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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生气,那你还想不想学?”

    闺女抿唇想了半日,点点头,“想学,我喜欢看木头长出漂亮的字。”

    “你能刻出这些漂亮的字,你就是咱们老程家最好的风水。”

    程惟梓把那些非议,通通挡了回去,他要保证的是这门手艺不断代,是程氏招牌不砸。

    所幸,程文耀是个心大的,不止对此没有异议,还反过来宽慰当娘的。

    “娘,我就是坐不住的性子,这么日复一日地刻板,眼睛都瞎了,还不如多游历世间名川大山来得痛快。妹妹既然有天赋,那就让妹妹挑大梁,我正好乐得清闲啊。”

    程文耀自此撒开了手,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年半载都不见了人影。

    每回回来,皮肤晒得黝黑,只说又去哪哪儿游玩,结实了哪哪个有名的登山客。程惟梓随他去了,父子的关系反倒随之缓和起来,他这辈子不求他继承家业,大富大贵,只求他一个平安顺心,吃喝不愁。

    说到这里,程惟梓停了下来,面露疲惫。

    工坊里依然弥漫着墨汁木屑的气味,夜风穿过窗棂,吹得地上废纸团响动,像是有谁在叹息。

    阿珠扯了扯谢临的衣袖,小声嘀咕。

    “谢临,程姑娘能继承家里手艺,程公子能游山玩水,这听起来很好啊,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人心易变,十来岁时不在乎的东西,二十岁呢?三十岁呢?”

    谢临没有直接点破,却已经能预见之后的发展,并联系起了一件事:“盗印案。”

    程惟梓听见了他的低语。

    他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浮现了怨毒,丝丝缕缕的黑雾从陈旧的木工围裙涌出,却被红绳牵制住,他不想再亲自讲述了,也不想再回忆,“小丫头,”他对着阿珠道,“你给我松开一条手臂。”

    阿珠犹豫。

    程惟梓道:“老雕版就在你手里,还慌什么?”

    阿珠同谢临对视一眼,确认他还能支撑结界后,松开了束缚他一条手臂的红绳。

    程惟梓招来刻刀和木板,黑雾附着上去,不过片刻就显露出了一副雕版画。

    木板朝她和谢临飘来,没有攻击的意图,悬停在结界外,而散发浅淡辉光的结界,变成了一面白绢糊就的皮影戏幕布。

    雕版上黑雾流淌,如水墨晕染。

    先是勾勒出白日里忙忙碌碌的印书坊轮廓,紧接着,一个个人影浮动,在结界表面走动起来。阿珠隔着这层光幕,看见了程素心在变幻中飞快地长大成人,从软绵绵的性子,变得独当一面。

    正是程素心接过东家印信那一日,因为游山玩水消失了一年的兄长回来了。

    程文耀作衣锦还乡的打扮,举止沉稳,与程老东家嘴里总心浮气躁的儿子,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他言笑晏晏,吩咐长随,给家人和印书坊工人分发了土仪特产,对着程惟梓道:

    “爹,我在外游历认识了几位江南来的大书商,与他们合办私塾,挣了一些银子,终于领悟到家传这门手艺绝不只是枯燥的劳作,我的心境跟着变了许多。”

    他语气郑重了些,“我想回来与妹妹合作,一起把家中印书坊办好了,把老对手郑氏比下去。”

    戏幕里的程惟梓辨认不清楚表情,沉默了好一阵,却是程素心先接了话。

    “郑氏印书坊新开,财雄势大,已抢了我们不少生意。父亲年事已高,我一人要打理这么大的印书坊,忙都忙不过来。兄长肯回来帮忙,当然是最好了。”

    一句帮忙,已是定了调。

    接了的东家印信不会交还,一把手二把手的位置,得分清了。

    程文耀笑笑,没有反驳,往后更少做足了谦卑姿态。

    墨色皮影戏陡然加快了一幕幕场面的轮换速度,阿珠看着结界上变换光影,看着原本温馨的父慈子孝、兄妹同心,在极短时间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程文耀的衣锦还乡是假的,心境蜕变是真的。

    蜕变的不是对家传手艺的看法,是对家业传女不传男的愤恨。

    人愈是行走在外,愈是发现,手里捏不住钱财会遭人冷眼,没有家业支撑会被人看轻。

    他实在不喜劳累枯燥的印刷业,拿了银子去经商,生意却一塌糊涂,还被人蒙骗,欠下了巨额印子钱。

    回去坦白吗?那父亲会怎么看?

    那些暗地里议论程家技艺传女不传男的好事者会怎么看?

    他们只会说程老东家当初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程家郎君本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一个当兄长的竟样样都不如妹妹。他回来,不是为了手艺,是为了夺权,要将印书坊世代积累的百年老雕版变卖出去保命。

    戏幕上的画面再次一转。

    兄妹之间的矛盾加深,言语交锋,明争暗斗,程文耀欠下巨额印子钱的事情还是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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