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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惟梓哪里割舍得了骨肉至亲。

    那日大雨,他偷偷拿了私印去银号,瞒着女儿掏空了毕生积蓄,替不争气的儿子填平了亏空。账目填平的那一刻,却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冲进印书坊,把现任东家程素心押解走了。

    阿珠看得胸口发堵,“谢临……”

    “那就是我说的盗印案。”

    谢临躬身拾起了金光结界内的老雕版。

    这些雕版虽然老旧,每一块的右下角都有新的磨损痕迹,被刻意削去了程氏印书坊留的徽标。

    “程家印书坊接了一笔订单,印刷某个孤本游记,出书交货了才发现,游记早就被郑氏印书坊独占了印权,郑氏以盗印之名报了官。”

    “怎么,怎么会那么凑巧?银子钱的事才刚完。”

    “若我猜得没错,孤本游记就是这位程大公子牵线接的订单。他联合郑氏,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但程姑娘是他的亲妹妹啊?”

    “他设局时,还未想到程老丈会掏空积蓄替他填平债务。此举既能够让程姑娘把位置腾出来,又能掌控书坊财物,但他忘了,人若与虎谋皮,要有胜虎之能。”

    谢临看向程惟梓的目光,已带了几分悲悯。

    结界外的黑雾散去,露出程惟梓颓然的脸。

    “公子既然猜到,也不需要我再费劲了。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这个儿子啊,愚蠢天真,郑氏骗他说只想要这套价值贵重的老雕版,但素心不肯出让,郑氏愿意助他上位,届时事发,郑氏会索要天价赔偿金,程氏书坊只要拿这套雕版来换,他们私下还会付他一笔足够填平债务的银子。结果……”

    “结果郑氏早在官府登记,领了榷印文牒,又算准了我搬空家底的时机。这时候官府与郑氏追究起来,高于印刻费好几番的官府罚款、给主顾的违约赔金、郑氏索要的天价赔偿……这些还算小,赔不起,书坊查封了,所有经手的人都得蹲大牢,素心那傻孩子,为了换取我程氏牌匾不落地,不得不与郑氏签了工契。”

    “这书坊名义上还挂着程氏的招牌,实际上已姓郑了。 ”

    程惟梓面如死灰,此刻才浮现一点执着的,不属于游魂的光亮,“小丫头,你们说有办法帮我,当真?”

    “如果这是你变成厉鬼,一直没能去投胎转世的心结的话。”

    程老丈的情况太复杂了,阿珠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了,一边捋着腰上的裙带,一边皱眉头,“要让印书坊重新回到程家……还需要从长……”

    程惟梓打断了她——“我不是要印书坊回来。”

    他疲倦的目光穿越结界,穿越了天地木架,落在一把刻刀上,“我身子到了晚年本就不好,是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打击了病死的,死时满心怨愤,想着愧对列祖列宗,想着误信了孽障,让程氏印书坊落入外人手。”

    坠入执念,一时魔怔,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自己的委屈。

    将经历剖开来,从头到尾讲述给外人听,生老病死,家业传承,原来也不过一两盏茶就能说完了,“我没能守住的家业,我下去了列祖列宗是打是骂,我都受着,素心还年轻,她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活。”

    她比这些老雕版,比程氏印书坊的招牌,都珍贵许多。

    没有谁比清醒过来的程惟梓,更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执念:

    “我想要素心脱离桎梏,不再受郑氏的奴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我想要素心脱离桎梏, 不再受郑氏的奴役。”

    程惟梓说完了这句话,工坊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一阵风吹来,送至缥缥缈缈的铃音。

    铃音像雨天屋檐落下的水滴, 不甚干脆, 接连不断,听得阿珠毛骨悚然。她难受地缩了缩,发现指头延伸出的束缚程惟梓的红线变得疲软无力, 仿佛下一刻就要松脱。

    谢临很快察觉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我想是冲虚观主,清虚道长说他收拾鬼的手段很厉害,等他来了就麻烦了。”

    就像她与谢临第一次来查探印书坊,她隔门对怨念深重的程惟梓感到害怕那样,畏惧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存在,是所有生灵与生俱来的警觉。

    阿珠控制红线,要把程惟梓提溜起来。

    程惟梓待着没动,“我脱离不了此地,本就是不该留在世间的,”他交待遗言似的看着阿珠和谢临,“你们真的能把素心救出来……答应我……”遗言半途被一只胳膊粗暴打断。

    谢临连鬼魂带红线, 把他一整只拽到自己肩头,“肩头火借给你, 没时间了,走。”

    他长腿一迈,显得对背鬼一事颇为熟练。

    程惟梓瞠目结舌。

    阿珠在旁边护行, “你不是想看到程姑娘脱离郑氏吗?被冲虚观主收了魂就看不到了, 跟我们先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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