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每踏出一步,右臂的骨头与血肉都在发出哀鸣。简陋包扎的纱布下,烧伤的剧痛如同一条毒蛇,正疯狂啃噬着他的神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让他眼前的景物都带上了一层摇晃的虚影。
但他不在乎。
这些身体上的痛苦,反而像燃料,将他精神世界里的那团冰冷火焰烧得更旺。他的步伐沉稳,皮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富有死亡节律的声响,回荡在空旷压抑的走廊里。
越是靠近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从门缝里泄露出的声音就越是清晰。
是高育良的声音。
那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学者式的腔调,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诲”意味,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包装,显得冠冕堂皇。
“……组长同志,各位常委同志,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汉东目前的局面是极其复杂的,也是极其脆弱的!”
“沙瑞金同志的突然‘病倒’,已经在干部队伍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这个时候,我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稳定!是团结!是严格按照组织程序办事,而不是任由某些同志的个人英雄主义,将汉东这艘大船,带向不可预测的深渊!”
“我个人认为,对沙瑞金同志的处理,以及后续一系列的抓捕行动,存在着‘扩大化’的嫌疑。这不仅不利于我们团结大多数同志,反而会制造恐慌,人人自危!这会严重影响我们汉东省正常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工作!”
“因此,我提议,由省委出面,向巡视组的同志们反映情况,请求对近期被错误控制的几位同志,比如办公厅的田秘书,重新进行甄别,尽快让他们回到工作岗位上来,稳住人心,这才是对汉东大局负责任的态度!”
高育良的声音在会议室内回响,抑扬顿挫,充满了“政治智慧”和“大局观”。
他以为林城已经被关进了笼子,成了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他以为巡视组迫于京都的压力,必然会做出妥协,而他,高育良,作为汉东官场硕果仅存的“定海神针”,正是收拾残局、重新洗牌的最佳人选。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他这番“顾全大局”的陈词结束,巡视组组长那张严肃的脸上,会露出一丝赞许。而李达康,那个只懂GDP的莽夫,也必然会重新审视自己的站位。
汉大帮的根基还在,只要他高育ling不倒,就有机会翻盘!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李达康端着他那标志性的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巡视组组长的侧脸。
孙部长等人则面露期盼,他们急需一根救命稻草,而高育良此刻的话,无疑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巡视组组长依旧不动声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等待。
高育良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淡淡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一只缠着纱布、血迹斑斑的左手,缓缓推开。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会议室里那层虚伪的平静。
所有人的话语、动作、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然后,他们看到了林城。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白色的衬衫被烟尘染得灰黑,几处撕裂的口子下,是触目惊心的伤痕。右臂被纱布胡乱地吊在胸前,暗红的血迹已经完全浸透,还在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寒潭,深不见底。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消毒药水那刺鼻的味道。
这股味道,和会议室里名贵香烟与高级茶叶混合的“权力气息”碰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化学反应。
“林……林城?”
一名常委下意识地叫出了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不是被停职审查了吗?不是被隔离看管了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这样一种如同索命恶鬼般的姿态!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那抹学者式的从容、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就像是被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