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组长来了。
他没有像副组长那样怒气冲冲,脸上甚至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但正是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才更令人感到窒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狼狈不堪的副组长,又越过他,落在了谈话室门口,那个身形挺拔、却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林城站在那里,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右手用简陋的纱布包裹着,暗红的血迹已经渗透出来,触目惊心。他像一杆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折过、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标枪,带着一身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决绝。
副组长看到组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迎上去,声音带着哭腔:“组长!您看他!他……他疯了!他竟然用这种手段威胁组织!这是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组长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林城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两米。
一个,是手握尚方宝剑、代表中央意志的钦差大臣,气场沉稳如山。
另一个,是刚刚掀翻了汉东棋盘、身负重伤的阶下囚,气势凌厉如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他们看着这诡异而紧张的一幕,一个字都不敢说。
“林城同志。”
组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他没有用任何质问的语气,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吗?”
林城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混合着剧痛和讥讽的笑容。“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意味着,如果我不能在五分钟内打一个电话,那么巡视组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需要控制性爆破的汉东,而是一个被彻底引爆的火药桶。”
“放肆!”副组长在一旁尖叫起来,“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组长抬了抬手,制止了副组长的聒噪。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林城脸上,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企图剖开他所有的伪装,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底牌。
“你觉得,我会被你威胁?”组长缓缓说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下令,把你所有的行为都定性为‘对抗组织审查’,后果,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林城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冷笑。
“我信。当然信。”他迎着组长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但是,组长,您也应该信一件事。”
“月牙湖,正在出事。有人在销毁赵家最重要的物证,一旦被他们得手,我们今晚流的血、冒的险,就全都白费了。沙瑞金会变成一个可以被切割的孤例,赵立春依旧可以在京都高枕无忧。”
“我被关在这里,像个废人。我的人在外面拼命,却可能因为我的失联而陷入绝境。我联系不上他们,也无法给他们任何支援。”
林城的语速陡然加快,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火的味道。
“我林城,从来不信什么政治大局的妥协!我只信证据!我只信法律!现在,有人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毁灭证据,毁灭法律!我没办法,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争取这最后的机会!”
“所以,我不是在威胁您,组长。”
林城向前踏了一小步,那股惊人的气势,让身经百战的组长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我是在求您。”
“求您,把我的通讯器还给我。让我打完这个电话,让我布完这个局。之后,是杀是剐,是审查还是处分,我林城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求?”
组叫咀嚼着这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疼痛和急切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而毫无血色、却写满了偏执与疯狂的脸。
他不是在求。
他是在用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逼迫自己做出选择。
组长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从事纪检工作几十年,见过太多穷凶极恶的贪官,也见过太多工于心计的政客,但像林城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是一把刀,一把锋利到能刺穿一切规则和伪装的刀。
但他又不仅仅是一把刀。
他还是一个执棋者,一个敢在棋盘上用自己当炮弹,去和对手同归于尽的疯子!
那个“死手系统”,是真是假?
组长不敢赌。因为他从林城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他百分之百相信,如果自己拒绝,七分钟后,不,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分钟了,那份足以让京都震动的绝密文件,真的会出现在中纪委的内网上。
到那时,事情将彻底失控。
他这次南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