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96 寄余年
静波河的水在暮色中翻着粼粼波光，河畔的丛丛芦苇在风里摇曳，一中车窗外有群归鸟掠过天际线。
刺猬头少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究还是捺住冲上去的冲动，主要他确实也想不出这种情况能怎么处理。
而吴雾安静的垂下眼帘，捏住历史大事年表的指尖轻颤，然后还是继续往下翻页。
少女的侧脸在夕阳里瓷白如玉，金色的光线把她纤细的睫毛拉成两弯羽毛。
鹿眸的水面却逐渐晃荡起涟漪，藏在白色玛丽珍鞋的十只脚趾头，也都同时委屈地往蕾丝花边的船袜里缩了缩。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江屿完全就是在耍赖。
虽然少年现在盘腿蜷坐在校车过道的灰色防滑垫上，强撑着用那副她一眼就能看出是装的混不吝痞笑掩饰着所有的不安。
虽然他一米九二的骨架缩成一团，黑瞳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条被抛弃的野狗，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显得特别可怜。
但是吴雾心里很清楚——
自己的战神要上场，谁也拦不住。
他的对手是国青队成员，他的兄弟已经拼尽全力，他的球队等了三年。
他不可能认输。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桀骜不驯的天才，所以她阻止了注定也会徒劳无功的毅航同学。
既然他非要赢，那她就帮他赢。
......或者逼他输。
哪怕手段算不上光彩，哪怕会背刺他的骄傲，少女也必须要在江屿肋骨骨痂移位前至少五分钟，迫使他结束比赛。
她眼睁睁地注视着少年投进最后的三分，眼睁睁地见证了他成功带一中获胜。
然后吴雾知道她喜欢的人就能放心下场了，就乐意去缝针去包扎去好好养伤，就不会再继续透支自己了。
高中生篮球区赛是正规赛事，一定会有校医在场，以便及时救援伤患。
王教练和他的队友真心实意地关心他，会负起责任监督这个医嘱历史依从性严重不良的少年立刻得到救治，而他也没有再胡来的必要。
再加上少女在追逐江屿的岁月里，深刻体会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的彪悍恢复力。
所以吴雾完全确定少年此刻不过就是在用他自己完全不放心上的皮肉伤，来等她心软，来等她让步，等她舍不得。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放心’她就得放心，凭什么他耍耍苦肉计她就得心疼到原谅他食言而肥以身犯险，凭什么他肆无忌惮地糟蹋自己身体她还得乖巧懂事地站在场边替他加油。
她已经信守约定换上了从未穿过的漂亮短裙站在啦啦队里为他呐喊舞蹈，她已经拼尽全力学习研究了根本不懂的篮球赛然后给他发了那么多的战术分析，她已经替他戴上了代表吴雾的W耳钉也得到了他亲口说出‘整个赛季归你，乖乖女说了算’的承诺，
可是却没有一件能管住他今晚这十分钟的疯狂。
十七岁的吴雾发誓过永远不做任何对自己人生不利的选择，她不想让任何人再有机会以爱为名虐待她。
她不愿意变成像妈妈那种嘴上说着‘为你好’就可以用各种肮脏手段搭桥铺路的人，她也害怕再次沦为任何像爸爸之流的那类赌棍的筹码或囚徒。
在江屿今天拆掉左臂固定带重返赛场，用还贴着肌效贴的右手去投三分球，用刚愈合的肋骨去扛对方中锋的背打，用肌腱还没完全长好的左臂去接暴扣的时候，少女就清楚他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永远都是那个从城西福利院打到一中后街的江屿，永远都是那个在黑豹擂台上血战到底的Zeta，永远都是那个无所谓伤痛死也不肯认输的疯子。
根本就没有人能够用正常的方法阻止他。
王教练摇头制止，他说‘十分钟。死不了’；陈野抓住他胳膊喊‘咱们队伍还能扛’，他却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连三中队长都劝他别打，他非要桀骜不驯地挑衅对方，‘队长的胜负，只能在今日’。
可是她的前途，不能跟一个随时会把自己玩死的对象绑定。
她的信任，也没办法再次轻易地交付给随时可能撕毁盟约的队友。
吴雾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数学集训后刷完十小时竞赛题的累，不是迎新时站了一整天微笑到肌肉酸痛的累，不是被妈妈用戒尺抽完手心后还得继续写完模拟试卷的累。
是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的，连数学都算不出最优解的疲惫——
拼尽全力地爱一个人，又要拼尽全力地保持清醒。
少女想起八岁读过的寓言，说刺猬为了不刺伤同伴，会拔掉自己身上所有的刺。
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