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跪坐在案前,双目微闭,但始终没有将目光从案上那卷竹简上移开。
竹简送来一个多月了,他只打开过一次。
因为里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限黑山县一月内,肃清境内匪患。
这是去年新任的北川郡郡守亲自签发的公文。
可谁都知道,这所谓的匪患根本不是十几人的小股流寇,而是盘踞在黑山县数年的两头恶虎。
鹰嘴寨。
黑云寨。
一个占据着鹰嘴山险隘,一个盘踞黑云岭天险,两寨加起来近五百匪众。
这些年不是没有剿过。
甚至上一任北川郡守还调集过三县乡勇围剿。
结果却是死伤惨重,无功而返。
自那以后,两寨反倒越发嚣张,劫商队、掳人口、收买官吏,与周边几个县的豪族暗中勾连。
几乎成了北川郡所有官员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愿提及的一块毒瘤。
所以,当这卷突如其来的竹简送到县衙的时候,县令只看了一眼,便随手丢到了他的案上。
一句轻飘飘的话至今仍在赵德海耳边回荡。
“赵县尉,本官素来信任你的能力,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
说得好听是信任他,让他全权负责。实际上不过是给这个烫手的山芋寻个背锅的罢了。
若是期限之内,匪患没有肃清是他这个县尉无能。
北川郡郡守怪罪下来,那个坐在县衙后堂喝茶的县令也不会有丝毫牵连
若事办成了……
这个事怎么可能办得成?
就凭他一个小小的县尉加上百十号体弱,疏于训练的县兵和几十个吏卒?
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出将流民扣上山匪的罪名,送去郡府,好把此事糊弄过去,郡府也未必会派人查验。
在以前,他也不是没这么干过。
可偏偏那个清溪寨杀出了当朝太傅之子,不仅救走了那群流民,断了他的财路。
还当这所有人的面,将这种暗地里的手段撕的粉碎。
距离新郡守限定的期限已逾十天,郡府的催令已经来了两次。
不知为何这次公文下的如此突然,催得又紧。在以往这种公文都是拖上一段时间不了了之,可这次郡府里像是铁定了要一个结果。
难道新郡守不清楚这两个匪寨的情况吗?
“一群尸餐素位的豪门贵族!”
赵德海睁开眼,里面尽是血丝。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信吏卒快步走入堂中,抱拳行礼。
“头儿!”
“何事?”赵德海声音沙哑。
“刚刚北川郡来人了。”
赵德海眼皮一跳:“人呢?”
“被迎进了后堂,同行的还有郡守府的一名录事,说是……说是要亲自询问剿匪进展……还说……”
灯芯爆发出轻微声响,火光晃东了一下。
赵德海沉默良久,缓缓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看来……这场劫难是躲不过去了。”
那吏卒小心翼翼说道:“头儿,要不要先把以前抓的那几个盗匪押出来,多多少少也有个交代?”
赵德海摇了摇头。
“不够。”
“区区几个蟊贼,连鹰嘴寨一根毫毛都算不上。”
赵德海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一幕。
那一年,他八岁。
父亲病逝,灵堂里的棺木还未下葬,族中几个叔伯闯进了家门。
“你们这一房没男人了,这几十亩祖田你们娘俩守不住,还有牛,骡,农具按理都归族里代管,”
母亲跪在地上哭着哀求。
回应她的是地契被抢走,粮仓被搬空。
半个月后,祠堂召开族会。
族老拄着拐杖,只说了一句话:“孤儿寡母,不宜留在赵家村。”
那些平日里口口声声喊着一家人的族亲,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以后可别说自己姓赵了!”
“一个没爹的野种,也配进赵家祠堂?”
母亲背着简单的包袱,牵着年幼的他,一步一步走出赵家村。村口站着几个堂兄弟大声笑道。
“娘,等孩儿做了大官,一定风风光光接您回去。”
可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母亲早就不在了。
他现在也不过是北境一个小小县尉,再过几年,便是不惑知天命。
曾经那些欺辱过他们母子的人,如今依旧住在赵家大宅,子孙满堂。而他,却依旧困在这座偏僻边县,看不到半点升迁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