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偏头,鼻翼轻翕,像只警觉的猫:“恩?你身上……还沾着深海那条老章鱼的腥气。”
杨玄瞳孔一缩——她指的,定是此前在黑礁湾遭遇的克拉肯!可他无意多谈,更不想和这半人半鱼的玩意扯上干系。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厉声喝问,剑尖斜指湖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前这生物,彻底超出了他二十年军旅生涯所见所闻的边界,直教他想起老兵们围火闲聊时讲的禁忌传说:那些披着美皮的精怪,专挑孤身旅人下手,一口咬断咽喉,再嚼碎魂魄当佐酒小菜……
纵使她眉目如画,歌声醉人,杨玄也半分不信。他深知,山野间最毒的蘑菇,往往生得最鲜嫩;而眼前这美人鱼,怕是比那蘑菇更甜、更艳、也更致命。
“我是海妖塞壬——你竟从未听说过我的名号?”那人鱼倚在湖心礁石上,尾鳍懒洋洋地拍着水,嗓音清亮婉转,像晨光里掠过林梢的云雀,“那些闯进林子的大胡子,一见我就认出来了,腿都软了,连刀都握不稳。”
“大胡子……你是说维京人?”杨玄一怔,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迷雾正一点点散开。
“可不是嘛,一群嗓门比雷神锤还响的莽汉。”塞壬皱了皱鼻子,指尖朝斜前方一划,“喏,他们就在那儿。”
杨玄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湖岸低洼处,一堆森白骸骨垒得小山似的,每根骨头都粗壮虬结,泛着久经风霜的灰青色。
果然,全是她干的。
“既然是海妖,怎么甘心困在这片湖里?”杨玄问出口时,语气已沉了几分。
这湖虽阔,水也清冽,可终究不过一方静水,哪比得上海天相接、潮涌万里的深蓝故土?
“哼!”塞壬冷笑一声,贝齿咬得下唇发白,“还不是那个爱耍把戏的神惹的祸?!”
她仰起脸,目光穿过树冠缝隙,望向不知何处的苍穹:“若不是他把我硬生生拽出珊瑚宫、抛进这鸟不拉屎的林子,我早和族人游弋在黑渊暖流里了——谁乐意孤零零守着一汪死水?”
“那你为何还要骗人进来送命?!”杨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石坠地,震得水面微颤。
塞壬垂下眼,长睫在脸上投下淡影,半晌才开口:
“他答应我——只要替他凑够五千个亡魂,就放我回家。”
她顿了顿,喉间滚过一丝喑哑,“可等我数到第四千九百九十九具尸首时,他再没出现过。”
那声音不高,却象浸了盐水的棉絮,沉甸甸坠进空气里。杨玄耳膜微痒,心头莫名一紧,竟真生出几分酸涩来。
连奥丁赐下的醒梦石都压不住这声调——它不靠音量,只凭真实,便轻易撬开了人心最松动的那道缝。
“不过……”塞壬忽又抬眼,视线直直盯在杨玄掌中那枚泛蓝微光的石头上,眸底幽光浮动,似有暗流涌动,“你想走,我也可以放行。只要——把那块石头给我。”
“你要它?”杨玄低头看着手心。石子正静静吐纳着幽蓝冷光,触感却温润如初春溪水,不凉反暖。
“对,你手里这块信物。”她伸出纤细手指,指甲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轻轻一点,“换你活命出林。当然……”她唇角微扬,“若有别的打算,我也愿意听听。”
“我要我的人,平安穿过这片森林。”杨玄语调平缓,甚至带着点松弛的馀韵。有这块石头垫底,他站得稳了,连呼吸都比先前从容三分。
“哦?你的人?”塞壬歪头打量自己泡在水里的鱼尾,鳞片随波轻晃,映着碎金似的日光。她沉吟片刻,忽而一笑:“若说的是林口那群披甲执矛的,倒也不难——不过,你还得应我一件事。”
果然没那么好脱身。
“说。”杨玄盯住她眼睛,一字一顿,“但先讲明——外面那些将士的性命,不在我能许诺的范围之内。若你开口要全军献祭,这买卖,立刻作罢。”
醒梦石的蓝光漫上湖面,粼粼浮荡,又跃进塞壬瞳孔深处。她眼波一转,笑意浮起,妖而不艳,媚而不俗。
“我才懒得碰那些糙汉呢。”她舌尖缓缓舔过下唇,一抹深红倏然闪过,两颗尖利犬齿在蓝光下寒光一闪,“当年在深海,自有银鳞小鱼每日游来报信:‘东边沉了商船,西岸漂来新尸’……水手身上那股咸腥劲儿,混着烈酒与风暴的味道,多鲜啊——哪象林外那些旱鸭子,连浪花都没舔过几口。”
她说话时,尾鳍无意识地搅起一圈涟漪,水珠溅在肩头,像洒了一把碎钻。杨玄后颈汗毛微竖——那一瞬,他几乎确信,她随时会破水而出,獠牙直取咽喉。
“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