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森纳斜倚在角落靠窗的老位子上,慢悠悠啜着杯中琥珀色烈酒,嘴角噙着一抹得意。他天刚亮就摸过来,比打烊的守夜人都早——如今别人抢破头的位置,他早稳稳坐着,还能招呼兄弟围坐一圈,边啃羊腿边扯闲篇。
他能感觉到,四周不少目光像钩子似的钉在他屁股下的木凳上,灼热、饥渴,活象秃鹫盯住刚倒下的战士。可哈森纳非但不怵,反而越坐越舒坦——那种“别人拼命求,我唾手得”的滋味,实在痛快。
“听说那支大秦的异邦军,真把大王子的伏兵给凿穿了!”他仰脖灌下一大口酒,辣得龇牙咧嘴,随即打了个震耳欲聋的饱嗝,一股浓烈酒气裹着肉腥味喷涌而出,在空气里荡开一片无形的“警戒线”。
这味道足以熏蔫一垄麦子,可同桌几人早习以为常。旁边壮汉咧嘴一笑,抄起自己那碗,咕咚咚干掉半碗,抹嘴道:“量不如你,胆子可不小!”
“他们出了峡谷,竟往迷失森林去了……”同伴晃着酒碗,眯起眼,“我赌,他们连林子一半都走不到。”
“哈哈哈!”哈森纳笑得胸膛乱颤,笑声尖利刺耳,象两块生铁在耳边刮擦。酒馆里人声鼎沸,偏他这一嗓子,硬是劈开嘈杂,传到吧台后洗杯子的伙计耳朵里,惹得对方抬头皱眉,“傻子才往那儿钻!那林子里哪是树?是遮天蔽日的活墙!抬头一看——全是枝杈,黑压压盖下来,白天进去,立马变半夜!”
“光是黑,还不配叫‘迷失’。”同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老辈人讲,进去的人,不是找不到路,是不想找——心先陷进去了。欲望一上来,脚就挪不动,眼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别说大秦武神,就是雷神托尔拎锤子进去,怕也得在原地转圈,砸不出一条生路。”
他说话时,眼神笃定,仿佛已看见杨玄一行人在密林深处跪倒在地,对着虚空中的幻影叩首。
两人几句闲话,很快被酒馆里新一轮哄笑、碰碗、摔筷的声响吞没,再难寻踪。
奥斯陆最高处,那座俯瞰全城的雄伟城堡内,罗洛大帝正斜倚在王座上,听密探呈报今日朝野动静。
这里是王国真正的中枢,蛛网般的暗线织遍大陆:商队驼铃响了几下,边境哨塔换岗迟了半刻,连哪个平民昨晚醉倒在排水沟里说了句“国王该修修胡子了”,都会被记在薄册末页,呈至御前。
此刻,罗洛大帝身披金线织就的深蓝长袍,脸上皱纹虽深,笑意却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松弛的皮肤被牵动着向上堆栈,眼角的褶子弯成月牙——他确确实实,高兴坏了。
他刚收到密报,杨玄竟带着大秦铁骑,直插维京古战场旁那片被诅咒的迷失森林——这哪是进军?分明是把脖子往绞索里伸。哪怕豁出命去硬闯,也强过在林子里活活困死、饿死、疯死。
罗洛大帝对那片林子,向来盯得极紧。不单因它声名赫赫,是王国地图上最刺眼的一块禁地;更因林子底下埋着太多没人敢挖、也没人能懂的东西。年轻时,他也曾带刀佩剑,孤身寻至林缘。可只站定片刻,望见那灰白雾气如活物般缓缓蠕动,裹着整片林子无声翻涌,他脚底便发虚,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沉得发颤。
那雾不飘不散,象一堵墙,又象一张脸——冷眼看着你,等你迈步。
。任他嘶吼、怒骂、甚至拔刀拦路,那人只甩下一句:“若真有神罚,就让它落在我肩上。”
那是罗洛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次放手。埃里克比他更懂人心,更知进退,连老将军们私下都说:“若坐王座的是他,维京早不是今日模样。”
可第二天清晨,薄雾刚退,一个赶早市的樵夫,在离林子边缘三里远的荒草坡上,发现了埃里克的尸身。
人已僵冷,唇角却向上弯着,笑意舒展,仿佛刚做完一场甜梦。
自那以后,罗洛再没提过“探索”二字。他信了——那林子不是迷路的地方,是吃人的地方。
后来他才想通:古战场为何偏偏挨着它?大概正因为千百年来,战死英灵的魂火未熄,才压得住林子里渗出来的阴气。
人人都绕着走,连野狼都不往那边撒尿。可今天,竟有人说——大秦人进了林子。
罗洛捏着羊皮卷的手指节泛白,半晌,转向身旁那个总穿灰袍、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人:“李守,你怎么看?”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不知从何时起,但凡大事临头,他第一反应不再是召议事厅,而是先听李守开口。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分量,话不多,可每个字落下来,都象秤砣砸进心里,稳、准、不晃。
李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