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相距三百步。
月荧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
马也披着铁甲。
漆黑的板甲覆盖了马的胸颈和两侧,只露出四条腿和尾巴。
她身后,三千赤月铁骑列成横阵。
铁面罩放下。
三千张面孔消失在铁幕之后,只剩三千双眼睛,从面罩的缝隙里射出冷光。
月荧没有放下面罩。
她的脸露在外面。
年轻的脸。
冷峻的脸。
两把精铁短刀从腰间拔出,握在手中。
风从北边吹来,卷着碎雪,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三百步外的完颜术。
完颜术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风雪中交汇。
沉默了五息。
完颜术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嘶哑,但穿透力极强。
“月荧。”
月荧没有回应。
完颜术策马往前走了三步。
呼延赞立刻拦住了他的马。
“大汗——”
完颜术推开他的手。
“月荧!”
声音拔高了一截。
“你赤月部三千人,背弃草原,投了白彦清,当了汉人的走狗!”
他的手指指着月荧,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事叫什么?”
“叫背叛!”
月荧的表情没有变化。
完颜术继续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白彦清给了你什么?”
“铁甲?牛肉?火炕帐篷?”
“就为了这些东西,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你是草原人!是长生天的子民!你的血里流的是草原的血!”
月荧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风中清晰得像刀。
“我知道我姓什么。”
完颜术愣了一瞬。
月荧抬起手中的短刀,刀尖指着完颜术。
“我姓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族人不再挨饿,不再受冻,不再给你完颜术当炮灰。”
完颜术的脸色变了。
月荧的声音没有停。
“大汗,我来跟你算一笔账。”
“三年前,你让赤月部打前锋,冲大乾的居延关。”
“死了一千二百人。”
“你承诺的抚恤金......一两银子都没发。”
“两年前,你让赤月部去剿灭叛部。”
“死了八百人。”
“你说草原苦寒,没有银子,让我们自行筹措。”
“去年冬天,赤月部冻死了三百匹马,你的王帐里堆着从各部搜刮来的皮毛和金器。”
“你的亲卫一个月吃三头羊,我的族人一个冬天吃不上一口肉。”
完颜术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冷。
月荧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捅在他的心窝上。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这些话,三万溃兵都在听。
他的兵,在听。
月荧把短刀收回腰间,双手握住缰绳。
“大汗,账算完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今天,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完颜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
然后他笑了。
笑容扭曲,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狼。
“好。”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月荧,你翅膀硬了。”
“本汗治不了白彦清......”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撕裂了嗓子。
“还治不了你?!”
他猛地转身,朝身后的三万溃兵吼道。
“全军听令!”
“给本汗冲过去!”
“三千人而已!冲散他们,回家!”
三万人。
对三千人。
十比一。
呼延赞没有犹豫。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铁勒部——冲锋!”
“乌孙部——冲锋!”
牛角号呜呜吹响。
三万溃兵......
准确地说,是三万仓皇北逃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