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高凌云的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三百张弓举起来了。
弦拉开了。
箭搭上了。
然后——
没有然后。
三百个弓箭手,三百双手,僵在半空。
没有人松弦。
前排一个弓箭手的手指在弦上抖了三下。
他的目光越过箭尖,看见了白彦清。
那个人没穿甲。
一箭就能射死。
可他旁边那个女人的眼神,让他的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
不是怕死。
是不想死。
他今年十九岁,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
他被从田里拉出来的时候,老娘摸着他的脸说,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不是让他去射一个承诺请他吃肉的人。
弓箭手放下了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袍。
那些同袍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灰的。
空的。
饿的。
“谁让你放下的?!”
高凌云的战马冲到前排。
镶金长剑出鞘,剑光一闪。
那个弓箭手的头,还没来得及转回来。
血飙出三尺。
无头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扑倒在雪地上。
热血浇在冻土上,滋滋冒着白气。
鲜血溅在旁边士兵的脸上。
温热的。
带着铁锈味。
高凌云提着滴血的剑,扫视前排。
“放箭!否则他就是下场!”
第二排弓箭手的手在抖。
有人拉开了弦。
嗡——
箭矢离弦。
三百支箭飞出去了。
白彦清没动。
林黛玉没动。
因为不需要动。
三百支箭,没有一支朝他们飞来。
有的射向天空,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
有的射向地面,扎进三十步外的冻土里。
有的干脆脱靶,歪到了侧面的雪堆里。
三百支箭。
零命中。
不是射不准。
是不想对准。
高凌云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听见了。
身后的军阵里,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像蚂蚁啃木头,细微,但密集。
一个千夫长从前排跑出来,扑通跪在高凌云马前。
“世子!”
那千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全是冻疮的疤。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弟兄们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弓都拉不动啊!”
高凌云低头看着他。
剑还在滴血。
“你说什么?”
千夫长把头磕在冻土上,砰的一声。
“世子,不是弟兄们不忠心,是真的拉不动了。手没劲,眼发花,瞄都瞄不准......”
高凌云的剑举起来了。
千夫长闭上眼睛。
剑没有落下。
因为高凌云看见了——那个千夫长身后,站着的几百个士兵,没有一个人上前拉他。
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只是站着。
用那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睛,看着高凌云。
那种眼神,比仇恨更可怕。
是麻木。
是“你杀吧,反正活着也是饿死”的麻木。
高凌云的剑,缓缓放下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里的剑,砍不动三十万人的肚子。
......
光州城头。
文载寅放下千里镜,长出一口气。
“将军,高家军的士气,已经垮了。”
白彦清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高军中军的位置。
那里的旗帜还在飘。阵型还没乱。
高承平的五万玄甲军,纹丝不动。
“垮了一半。”白彦清纠正。
文载寅点头,没有反驳。
城墙另一侧,罗海蹲在箭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他是流民出身。三个月前还在关外啃树皮。
现在他穿着铁甲,腰间挂着横刀,早上刚吃了一碗红烧牛肉盖饭。
他看着城下那些高家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