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阳光从头顶的电线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忽明忽暗。

    申婵能听见那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急促而均匀。

    他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就在申婵快要追上的时候，那个人猛地转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武器，是一把硬币。他看都没看，直接把硬币朝申婵的脸撒过来。

    硬币在空中散开，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一角、五角、一元，有的旋转着，有的翻滚着，叮叮当当，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申婵本能地偏过头，用手臂挡住脸。

    硬币砸在他的手臂上、胸口上，不疼，但那一瞬间的遮挡让他失去了视线。

    他听见硬币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在窄巷子里来回弹跳，像某种混乱的乐章。

    等他放下手臂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跑出了十几米。

    申婵继续追。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巷子，来到一条稍宽的路上。

    那个人冲进了人群。

    他在人群里左闪右躲，像一条泥鳅。

    他的身体很灵活，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侧身从两个买菜的大妈中间穿过去，低头从一把撑开的雨伞下面钻过去，跨步从一辆婴儿车上面迈过去。

    这些动作不是临场反应，是训练过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宽，知道多窄的缝隙能钻过去，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侧身。

    混乱在蔓延。

    他撞到了一个拎着塑料袋的年轻女人，塑料袋破了，里面的苹果滚了一地。

    女人惊叫起来，蹲下去捡。

    他又撞到了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自行车倒了，车篓子里的菜洒了一地，男人在后面骂。

    一个小孩被吓哭了，哭声尖锐刺耳。

    老街的路口人很多。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过来，把整个路口照得亮堂堂的，但没什么温度。

    有从菜市场出来的，拎着大袋小袋，塑料袋里装着青菜、豆腐、猪肉；

    有从学校接孩子回来的，牵着小孩的手，小孩背着书包，书包上印着卡通图案；

    有刚从工厂下班的，骑着电动车，脸上还带着油污，后视镜上挂着一袋馒头。

    那个人在路口停下了。

    不是跑不动了。

    他的呼吸很稳，站姿很放松，甚至把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插在卫衣的兜里。

    他知道，申婵不敢在这里追他。

    路口人多，车多，如果他继续跑，申婵继续追，可能会出事。

    可能会撞到人，可能会引发踩踏，可能会有人被推倒、被踩伤。在这个地方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过身，看着申婵。

    隔着十几米，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那人戴着一副口罩，灰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野兽，在帽檐的阴影里发着光。

    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他在说：你抓不住我。

    申婵没有动。

    他知道那个人说得对。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点，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人转身，走进了人群。

    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稳。

    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申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灰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路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他一眼，又匆匆走了。

    他回到那栋居民楼，上楼，从窗台上拿起那件深色夹克和黑色棒球帽。

    夹克的布料还在，帽子还在，但那个人不在了。他把夹克叠好，夹在腋下，把帽子扣在夹克上面，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走回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秦琪梅从ICU出来，看见他满身灰尘、手里拿着一件陌生的夹克、右手上纱布红了一片，眉头皱了起来。

    “你去哪了？”

    “追一个人。”

    秦琪梅没有问追到没有。

    “那个人是谁？”她一边缠纱布一边问。

    “不知道。”

    “那你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