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一股凉意,是深秋将尽、初冬将来的那种凉,不刺骨,但钻进领口的时候会让人不自觉地缩一下脖子。
那股淡淡的松香味夹杂在这些气味中间,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走廊那头飘过来,被风一吹,几乎要散了。
十一点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白晃晃的,不热,但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子。
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了大半叶子,金黄色的铺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停车场的车子不多,稀稀拉拉地停着,车顶上落满了银杏叶。
远处的门诊楼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楼顶的十字标志是红色的,在淡蓝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
停车场在右边,门诊楼在左边,中间是一条柏油路,通向医院的后门。
他选的是后门。后门那边人少,出去就是居民区,一旦钻进那些老旧的巷子,就像水滴进了河。
申婵转身就往后面跑。
柏油路不长,大约两百米,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后门是一扇铁栅栏门,大开着。
门卫不在岗亭里,岗亭的窗户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值班表,被太阳晒得发黄。申婵冲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申婵站在巷口,快速扫视。
左边有一个修车铺,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地上有一摊黑乎乎的水渍。
右边是一家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瓶饮料和几包烟,老板坐在里面看手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
正前方是一条岔路,通向更深的居民区。
那个人呢?
他闭上眼睛,努力在混杂的气味中捕捉那一缕松香。
消毒水已经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汽油、油烟、灰尘、洗衣液的香味、路边早餐摊残留的豆浆味。
风把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乱炖,什么都有,什么都辨不清。
但地面上的痕迹还在。
巷子的路面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不是鞋印,是落叶被踩碎后留下的痕迹。
那人跑步的时候踩碎了几片银杏叶,碎叶粘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印记朝着左边的方向。修车铺那边。
申婵追过去。
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干枯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个人进了这栋楼。
申婵放慢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贴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侧耳听。
楼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关门声,只有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古老的喘息。
阳光照不到这里,楼道口一片阴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他走进楼道。
他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楼、二楼、三楼。
没有声音。四楼。在四楼的楼梯拐角处,他停下了。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台上有一件衣服。
深色的夹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窗台上。夹克旁边还有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朝下扣着,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申婵走过去,用左手拿起那件夹克。
布料还是温的,说明脱下来没多久。他低头闻了一下,松香。
那个人在这里换了衣服。他把夹克放下,拿起那顶帽子。
帽子内侧有一圈汗渍,是湿的。说明那个人一直戴着它跑,跑到这里才脱下来。
他把帽子也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户外面是一片居民区。
这个时间点,阳光正好照在这些老房子的屋顶上,灰黑色的瓦片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那个人已经换了衣服,混进了人群。
申婵没有追。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错落的屋顶和纵横的巷子,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很清楚。
追不上了。不是他跑得不够快,是对方准备得太充分。
每一条路都提前踩过点,每一个拐角都有退路,甚至提前准备了换的衣服。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的。他甚至在楼梯间的窗台上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不是仓皇逃跑的人会做的事。他是在告诉申婵:
我有时间,我不慌,我早就知道你会追到这里。
申婵把夹克和帽子拿上,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又闻到了那股松香味。
这一次不是从楼上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