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有出租屋、办公室、深夜便利店的灯光、吃了一半的饭团、永远改不完的代码,和那辆闯红灯的大货车。
所以现在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新鲜了。
新鲜到他有时候会恍惚——这真的是真的吗?这个人,真的在这里吗?她真的在对我笑吗?
“今天怎么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Sunny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叠了两下,放在桌上,“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
“恩。”
“所以走这么远的路来我这儿?”沉知行的语气里没有调侃,是那种很平的、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语调,“宿舍附近没有二十四小时能坐的地方?”
Sunny撇了撇嘴。
“那些地方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象是在组织语言,又象是在尤豫要不要说。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很认真的光,“那些地方,我还得是Sunny。”
沉知行听懂了。
咖啡馆外面,她是Sunny,是少女时代的成员,是前辈后辈、粉丝路人、摄象镜头都在注视着的那个“偶象”。不管去哪里,只要是公共场所,她都得端着,都得绷着,都得时刻注意自己是不是在“营业”。
唯独这里。
因为这里有沉知行,因为沉知行不会用看“Sunny”的目光看她。他看她的方式很平,很安静,象是在看一个普通人,一个只是有点累、需要坐下来喝杯东西的普通女孩。
“所以来这里的。”Sunny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很轻,象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沉知行知道不是。
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倾诉,是依赖。
她开始依赖这个地方了。或者说,她开始依赖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流,闷闷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上辈子没有人依赖过他。他是孤儿,是照顾自己的人,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
现在有人说“我需要你”。
虽然是用“我睡不着所以我来你这儿”的方式说的,虽然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沉知行听出来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半秒。
“想喝什么?”他转过身走向吧台,“今天有鲜榨的梨汁,早上到的梨,很甜。”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甜的?”Sunny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被看穿了”的小小窘迫。
“你每次累的时候都喝甜的。”
“莫呀,你连这个都记?”
沉知行没回答。
他低下头开始削梨,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但Sunny看不见。
沉知行在吧台后面忙活的时候,Sunny就托着腮坐在窗边看他。
她的目光从他修长的手指移到低垂的眉眼,又从专注的侧脸移到他耳后那几根不太服帖的碎发。
他的手指很好看。
这个她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带着一种常年和工具、食材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精确感。此刻他握刀削梨的动作很轻很稳,梨皮从指间垂下,薄得透光,一圈一圈地落进垃圾桶里,从头到尾都没断。
Sunny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有点走神。
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的事。
其实是小事。搁在普通人身上,连“事”都算不上。但搁在她们身上,搁在这个圈子里,小事也能变成压在胸口的石头。
下午在练习室,出了点状况。
本来是高强度的舞蹈排练,连续跳了快三个小时,体力早就到极限了。泰妍的动作慢了一拍,西卡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点冷。不是恶意的,Sunny知道,西卡看谁都是那个眼神——她只是太累了,累到面部肌肉都懒得调动。但泰妍不这么想。
泰妍最近压力太大了。作为队长,她要管的事情太多了,行程对接、成员状态、舞台质量、舆论风向,每一件事都要她操心。她的睡眠本来就少,这几天更少,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所以西卡那一个眼神,她接住了,然后砸在心上了。
“米亚内。”泰妍说,声音很小。
没人回应。
不是故意不回应,是大家都在喘气,都在喝水,都在试图把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塞回去。
Sunny看在眼里。
她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比如“哎一古我们队长今天真的太辛苦啦”。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