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哭声,充满了无助、迷茫和近乎崩溃的痛苦,听得门外的岳独行心如刀绞,恨不能立刻冲进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告诉她“天塌下来有爹爹顶着”。可是,他知道,他不能。此刻的霜儿,需要的不是他的怀抱,而是一个清晰的、能让她不再痛苦的答案。而他,给不了。因为造成她痛苦根源的,正是他自己。
“霜儿……”岳独行的声音充满了无力的痛楚,“是爹爹的错,都是爹爹的错……你若恨,便恨爹爹一人。可北疆,你必须去。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婉清。京城已是是非之地,谢凌峰靠不住,青龙会虎视眈眈,皇帝……心思难测。只有回北疆,你们才有一线生机。算爹爹……最后一次求你,好不好?等回了北疆,爹爹任凭你处置,要打要杀,爹爹绝无怨言。只求你……给爹爹一个保护你们的机会……”
他的话语,卑微到了尘埃里,带着一个父亲绝望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恳求。
岳清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她靠在床柱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繁复而压抑的帐幔花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许久,许久。
久到岳独行几乎以为她已经昏睡过去,或者决意不再回应时,岳清霜那嘶哑的、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门板:
“好,我跟你回北疆。”
门外的岳独行,闻言浑身一颤,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霜儿!你……你答应了?你肯跟爹爹回北疆了?太好了!爹爹这就去安排,我们……”
“但是,”岳清霜冰冷的声音,毫无感情地打断了他,如同寒冬腊月最凛冽的冰凌,瞬间冻结了岳独行所有的喜悦,“岳大将军,请你听清楚。”
她不再叫他“爹爹”,而是用了一个冰冷而疏离的称呼——“岳大将军”。
岳独行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心,骤然沉了下去。
“我跟你回北疆,不是原谅你,也不是还认你这个父亲。”岳清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心死之后、将所有激烈情绪都冰封起来的死寂般的平静,“我只是为了姐姐。北疆或许是目前唯一能让她摆脱药物、得到医治的地方。仅此而已。”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爹爹。我岳清霜……不,我谢清霜,与你岳独行,恩断义绝。十七年养育之恩,我谢清霜……无以为报。但欺骗之恨,隐瞒之痛,间接害我姐姐之苦,亦难消弭。从此以后,你我只是陌路。在北疆,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姐姐,直至她康复。除此之外,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也请你,不要再用‘爹爹’自称,我受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岳独行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恩断义绝……陌路……再无瓜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他靠着门板,才勉强没有倒下,但高大的身躯,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霜儿……他的霜儿……要与他恩断义绝,要与他形同陌路……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他跪了这么久,祈求这么久,想要的结果!他宁愿她恨他,骂他,打他,杀他,也不愿听到这冰冷决绝的“恩断义绝”!
“不……霜儿……你不能……”他徒劳地、嘶哑地发出几个音节,却破碎不成调。
“我能。”岳清霜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岳大将军,这是通知,不是商量。你若答应,我便带姐姐随你回北疆。你若不答应……”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狠绝:“我便带着姐姐,现在就离开谢府,离开京城,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姐妹的容身之处。纵然前路艰险,生死由命,也好过……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最后的“瓜葛”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最沉重的判决,狠狠砸在岳独行心上。
他听出来了,霜儿是认真的。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看似活泼开朗、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的女儿,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割裂了与他的父女之情,用最冰冷的条件,换取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为了她的姐姐。
为了婉清。她可以忍受与“仇人”同行,可以忍受回到那个充满回忆却已物是人非的地方,可以忍受未来无尽的痛苦和煎熬,只为了给她的姐姐,争取一线生机。
这就是他的霜儿。爱之深,恨之切。重情重义,却也刚烈决绝。
岳独行靠着门板,缓缓地、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浓密的鬓发,消失不见。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用十七年筑起的父女情深的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