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独行的手,依旧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传递着一种笨拙的、试图安抚却徒劳无力的温度。他看着女儿眼中破碎的光芒,心中痛如刀绞,但他知道,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必须将一切和盘托出。长痛不如短痛,隐瞒的脓疮,唯有彻底剜开,才有愈合的可能,哪怕那过程,鲜血淋漓。
“当年的事,错综复杂,牵涉甚广。”岳独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回忆往事的沉重,“很多细节,我也是后来才慢慢拼凑清楚。现在,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至于如何判断,如何选择,清霜,你自己来决定。”
岳清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空洞地望着他,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但岳独行知道,她在听。
“天圣七年,北疆战事初定,我奉诏回京述职。”岳独行陷入了回忆,目光似乎穿过了密室的石壁,投向了十八年前那个风云变幻的时节,“陛见之时,陛下对北疆军务只是略作询问,更多的,却是提及江南织造、漕运,以及……近来朝中流传的‘双星现,天下乱’的谶语。那时,吏部侍郎沈文渊,也就是沈夜的父亲,正因为直言进谏,触怒了陛下,被贬斥出京。而宫中,舒嫔所出的帝姬,恰在此时‘意外’夭折。朝野内外,暗流汹涌。”
岳独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陛下当时忧心忡忡,对我说,江南乃赋税重地,盐铁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谢家掌管江南织造多年,树大根深,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近日,更有流言传出,说谢家得了‘祥瑞’,又或是‘不祥之兆’,恐生事端。陛下命我持金龙令秘密南下,与谢凌峰‘商议’,稳定江南局势,并……查探流言虚实。”
“我当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寻常的皇命差遣。直到我抵达江南,秘密见到谢凌峰……”岳独行的眼神变得幽深,“那是在谢府这间书房,哦,不,是上面的那间。谢凌峰屏退左右,见到金龙令,便知陛下之意。他当时面如死灰,屏退所有人后,竟对我这个初次见面的外臣,扑通跪了下来。”
岳清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求我,救救他的孩子。”岳独行的声音干涩,“他说,他的夫人生下了一对双生女,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就在孩子出生当夜,宫中密使便带着太医王明德到了谢府。他们验看了两个孩子,尤其是……颈后有梅花胎记的那个,也就是你。”
岳独行的目光落在岳清霜颈侧,那里被衣领遮着,但他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那枚淡红色的印记。“他们说,这叫‘并蒂梅印’,古来视为大忌,尤其双生俱现,乃不祥之兆,主祸乱宫闱,动摇国本。陛下闻知,震怒非常。密使带来口谕:为社稷计,双生女,留一体健者即可。另一孱弱且带‘不祥’印记者,需……‘妥善处置’。”
“妥善处置……”岳独行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如何处置?无非是让那个婴孩,悄无声息地‘夭折’。谢凌峰说,他下不去手。那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的夫人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子。他求我,在密使‘处置’孩子时,设法将孩子带走,带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给她一条生路。他愿以谢家百年声誉、全部家财为抵,换取这孩子一线生机。”
岳清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虽然早已猜到真相残酷,但亲耳听到自己的生父曾跪地哀求别人,只为给自己这个“不祥”的女儿争取一线生机,那种感觉,依旧像冰锥刺骨,寒彻心扉。
“我当时……”岳独行闭了闭眼,仿佛在重温当时的挣扎,“震惊,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悲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仅仅因为一个胎记,一个荒诞的预言,就要被亲生父亲、被至高无上的君王决定生死?谢凌峰的哀求,陛下的密旨,都像巨石压在我心头。我知道,如果我拒绝,那个孩子必死无疑。如果我答应……便是抗旨不遵,欺君罔上,一旦事发,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在谢府的书房里,坐了一夜。”岳独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想起了你的……我的夫人,清霜,我真正的夫人,你的养母。她身体不好,我们成婚多年,始终未有子嗣。她一直很喜欢孩子,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婴孩,眼中都充满了羡慕和温柔。可她……终究没能等到我们的孩子,便因病去了。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没能给我留个后……”
岳独行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看着谢凌峰拿出来的,你出生时用的那件小襁褓,那么小,那么软。我想,如果我和夫人有孩子,大概也会用这样的小被子包裹着。我又想起了陛下的密旨,‘酌情而定’。呵,好一个‘酌情而定’,将所有的抉择、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