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主多虑了。”岳独行打断他的话,声音冷硬,“缉拿钦犯,关乎国法纲常,社稷安稳,乃当前第一要务。些许扰民,在所难免。至于漕运商事,本帅自有分寸,不会因噎废食。况且……”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本帅离京之前,陛下曾亲口提及,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盐、漕、茶、丝,关系国计民生。然近年来,江南各地,尤其是姑苏、扬州等地,屡有盐枭横行、漕帮械斗、私贩猖獗之事,甚至与某些地方豪强、世家大族,暗通款曲,侵蚀国税,动摇国本!陛下深感忧虑,特命本帅南下,一为缉拿钦犯,二为……整饬江南吏治,梳理盐漕,肃清奸宄,以安陛下之心,以固国朝之本!”
整饬吏治!梳理盐漕!肃清奸宄!
这三个词,如同三把重锤,狠狠敲在谢家众人心头!这已不是单纯的追捕沈夜了,这是要对整个江南的势力格局动手!是要借着追捕钦犯的名头,行清洗、夺权、重新划分利益之实!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掌控江南盐、漕、丝、茶命脉的几大世家,尤其是为首的谢家!
松鹤堂内,落针可闻。几位长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连谢凌峰,眼中也掠过一丝凛然。岳独行这是图穷匕见,亮出了真正的獠牙!
“岳大将军,”一位须发皆白、脾气最为火爆的三长老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此言未免太过!我江南士民,向来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何来‘暗通款曲、侵蚀国税、动摇国本’之说?大将军初来乍到,只听信片面之词,便要行此雷霆手段,恐怕难以服众,亦非朝廷安抚江南之本意!”
“三长老!”谢凌峰沉声喝止,但目光却看向岳独行,不软不硬地道,“大将军,江南之地,确如三长老所言,士民安居,商旅繁荣,虽有少许不法之徒,亦在官府缉拿整治之中。我谢家世代沐浴皇恩,忠心耿耿,于盐漕诸事,更是兢兢业业,从无僭越。陛下若有疑虑,我谢家愿上表自陈,敞开府库,听候朝廷核查。只是,大将军所言‘整饬’、‘肃清’,牵涉甚广,关乎江南百万生灵生计,还望大将军明察秋毫,持重而行,勿要听信小人谗言,伤及无辜,寒了江南士民之心。”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配合朝廷核查的态度,又点出了江南稳定关乎“百万生灵生计”的重要性,更暗指岳独行可能“听信谗言”,可谓绵里藏针。
岳独行看着谢凌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家主忠心可嘉,本帅自会禀明圣上。”他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至于是否听信谗言,是否伤及无辜……本帅行事,自有法度,亦会查证。今日前来,一是告知谢家,追捕钦犯沈夜,需谢家鼎力相助;二来,也是提醒谢家主,以及江南诸位……”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背负双手,望着窗外精致的园林景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莫要忘了,百年前,江南水患,匪患丛生,盐漕梗阻,民不聊生。是谁,派兵南下,平定祸乱,疏通漕运,还江南以太平?是朝廷,是王师!当年,江南世家与我朝太祖有约,朝廷保江南太平,予尔等经营之便;尔等则需恪守臣节,输纳钱粮,保境安民。此乃‘江南盟约’!百年来,朝廷可曾亏待过江南?可曾无故加赋?可曾插手尔等内务?”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堂中众人:“然,近年来,有些人,有些家族,似乎忘了这盟约,忘了自己的本分!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为所欲为,甚至暗中勾结,侵吞国帑,蓄养私兵,其心可诛!陛下仁厚,念及旧情,不欲深究。然,国法如山,纲纪不容废弛!沈夜之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追捕一介钦犯;往大了说,便是检验这‘江南盟约’,是否还有人记得,是否还有人遵守!”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松鹤堂中:
“本帅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协助追捕沈夜,全力配合朝廷整饬盐漕,肃清奸宄,便是遵守盟约,便是忠于朝廷!阳奉阴违,推诿塞责,甚至暗中包庇、阻挠者……便是背弃盟约,便是与朝廷为敌!届时,莫怪本帅剑下无情,将这姑苏城,搅个天翻地覆!”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岳独行不再多言,对谢凌峰略一拱手:“今日叨扰,谢家主,告辞。希望三日内,谢家能给出一个让本帅,也让朝廷满意的答复。”
说罢,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玄色貂裘在身后扬起冷硬的弧度。十名亲卫紧随其后,脚步铿锵,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上。
直到岳独行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松鹤堂内压抑到极致的寂静,才被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打破——是三长老手中的茶盏,被他硬生生捏碎,瓷片割破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