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独行没有打扰他。只是让老何按时将简单的饭食和清水放在竹寮外,又送去干净的衣物和疗伤的药物。他知道,谢云舟需要时间,需要空间,独自去消化、去面对那本笔记和那些信件所带来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认知的残酷真相。
谢云舟也没有踏出竹寮一步。他蜷缩在冰冷的竹榻角落,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竹墙,将那本摊开的笔记和几封泛黄的信件,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却灼痛灵魂的温暖,又像抱着冰冷刺骨的、无法摆脱的罪孽。
阳光,从竹寮简陋的窗棂缝隙中透入,从明亮到黯淡,再到彻底消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没有点灯,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用目光,用手指,甚至用全身的感官,去“触摸”笔记上那些熟悉的、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笔迹。
他试图寻找破绽,寻找伪造的痕迹,寻找任何能证明这一切都是谎言、是阴谋的证据。可是,没有。笔迹,是父亲谢凌峰的,他从小看到大,绝不会认错。遣词造句的习惯,某些特定字句的书写方式,甚至那在激动或犹豫时笔尖留下的、力透纸背的顿挫和游移……都与记忆中父亲批阅公文、或是教导他练字时的笔迹,分毫不差。
还有那方羊脂白玉佩。触手温润,雕工古雅,上面流转的、若有若无的奇异灵韵,绝非寻常物件。父亲何时得了这样的东西?为何从未提起?笔记中说,是萧伯父所赠……是了,父亲与萧伯父,早年确实交好,常有往来。他小时候,似乎还曾见过萧伯父来府中做客,与父亲在书房谈笑风生,那爽朗的笑声,依稀还留在记忆深处。可后来,怎么就……渐行渐远,乃至成了“仇人”?
他将笔记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些看似零散、跳跃的记录中,拼凑出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笔记的前半部分,多是些寻常的官场见闻、人情往来,以及对朝局的一些忧思。但隐约间,已能感觉到一种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和压抑。提及“八王爷”和“青龙会”的次数,逐渐增多。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两股势力勾结、行事日渐猖獗的忧虑,以及对其可能带来的祸患的隐忧。同时,也多次提到“天机阁”、“前朝遗藏”、“玉佩”等字眼,显示出谢凌峰对这些隐秘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也在暗中关注。
转折,似乎发生在那封没有署名的威胁信出现在书房案头之后。
谢云舟的手指,轻轻抚过笔记上关于那段记载的页面。墨迹比旁边的字要深一些,笔划也略显滞涩,仿佛书写者当时的手,在微微颤抖。
“……归家后,竟在书房案头,发现此物:‘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家之事,望谢大人明断。’”
短短一句话,没有落款,没有花哨的辞藻,却带着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样的东西,放在当朝三品大员、戒备森严的书房案头,对方的能量和肆无忌惮,可见一斑。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宣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可以想象,当时的父亲,看到这张纸条时,是何等的惊骇、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或许立刻就想到了萧伯父,想到了萧伯父近来隐约透露的忧虑,想到了那可能招来灭门之祸的玉佩。
接下来几天的记录,字迹更加凌乱,涂改甚多,显示出谢凌峰内心的剧烈挣扎。
“……与天绝兄长谈。彼直言,已察觉八王爷与青龙会勾结,欲对萧家不利。彼手中玉佩,关乎重大,绝不可落入奸人之手。彼托我,若有不测,照拂其家小。余……应之。然,心乱如麻。八王爷势大,青龙会凶残,余一介文官,如何抗衡?况……彼手中玉佩,究竟是何物?竟引得如此觊觎?”
萧伯父察觉了危险,甚至向父亲托付了后事。父亲答应了。这说明,至少在那一刻,父亲还是念及旧情,愿意在危难时伸出援手的。可是,他紧接着的“心乱如麻”,道出了他内心的恐惧和无助。他只是一个文官,如何与手握重兵、勾结江湖势力的王爷,以及凶残的青龙会抗衡?
然后,是那封来自吏部上司的、隐晦的“提醒”。
“……是日,余在吏部述职,上司亦隐晦提及,近日朝中将对‘前朝余孽’有所动作,让余……好自为之。余如坠冰窟。”
这不再是来自黑暗中的威胁,而是来自“自己人”的、看似善意、实则冷酷的“提点”。这意味着,对萧家的行动,已经得到了朝中至少一部分势力的默许,甚至是推动。而谢凌峰,被明确地“提醒”,要划清界限,要“好自为之”。否则,等待他的,恐怕不仅仅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
“余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