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接下来的几页,几乎被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撕扯的情绪所笼罩。大段的空白,反复涂抹的句子,语无伦次的呓语。
“……余辗转反侧,思及父母年迈,妻儿无辜,云舟尚幼……余不能因一己之义气,累及满门。天绝兄……对不住了。然,余亦不能做那告密引路、手染鲜血之事。唯……唯可沉默。彼来问时,余……但说不知。或可……略作暗示,令其早作防备?不,不可!若彼逃脱,八王爷必疑我……”
看到这里,谢云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父亲……选择了“沉默”。在道义与家族之间,在友情与生存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没有去告密,没有去引路,这是他最后坚守的底线。但这份“沉默”,在那种情境下,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默许,一种变相的“配合”。他甚至想过“略作暗示”,让萧伯父有所防备,可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怕萧伯父逃脱后,会引来八王爷的怀疑和报复。
这是一种何其懦弱、又何其……现实的权衡。谢云舟仿佛能看见,那个雨夜,父亲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对着那张冰冷的威胁纸条,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心中进行着怎样痛苦而绝望的天人交战。一边是挚友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一边是父母妻儿可能遭受的池鱼之殃。无论选哪边,都是深渊。
最终,他选择了保全自己的家人。用挚友一家的鲜血,来换取谢家的平安。
“……是夜,大火。东城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余立于庭院,遥望那一片血红,手脚冰凉。天绝兄……柳夫人……萧家上下……余之罪也。虽非亲手执刀,然此心……与刽子手何异?”
“余之罪也。”“与刽子手何异。”
字字泣血,力透纸背。可以想见,写下这些字时,谢凌峰心中是怎样的悔恨与痛苦。他或许没有亲手举起屠刀,但那份默许和自保,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助长了凶徒的气焰,也断绝了萧家最后一丝可能获救的希望。这份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了他十八年。
谢云舟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横流。他恨父亲的懦弱,恨他的背叛。可心底深处,却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同情与悲哀的情绪。如果易地而处,如果面临同样的抉择,一边是生死相交的朋友,一边是年迈的父母、年幼的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命运……自己又会如何选择?能比父亲做得更好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可是,这还不是全部。笔记的后半部分,那关于“合作”、“筹码”、“一线生机”的记载,更加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父亲不仅当年选择了背叛和自保,十八年后,在得知萧离(永宁公主)尚在人间,并且可能掌握着更大秘密和力量时,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忏悔,不是弥补,而是……如何利用这个“契机”,来为自己、为谢家,谋求一条生路,甚至……更大的利益?
他将萧离视为“筹码”,将她公主的身份视为可以利用的“旗帜”,将手中的玉佩和名单视为交易的“本钱”。他在算计,在权衡,在计划着一场与虎谋皮、火中取栗的危险游戏。而这场游戏的核心,或者说,他试图拉拢、合作的“盟友”,正是他当年背叛的挚友的女儿,是他儿子痴心爱慕、却被他间接害得家破人亡的姑娘!
无耻!卑鄙!冷血!
谢云舟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殷红的血,溅在怀中的笔记和信纸上,如同绽开的、凄艳而罪恶的花朵。
他剧烈地咳嗽着,胸口如同被火烧,被刀割,痛得他蜷缩起来,浑身痉挛。可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他爱离儿。用他的整个生命,用他所有的赤诚和热情。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可他的父亲,却是害死她父母的帮凶之一!如今,还在算计着她,想要利用她的血仇和身份,来为自家谋利!
这让他情何以堪?让他如何再去面对离儿?如何再去奢求她的原谅,甚至是……爱?
不,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
那封冰冷的拒婚信,此刻在他脑海中,有了全新的、更加残酷的解释。离儿拒绝他,不仅仅是因为血仇,不仅仅是因为身份的鸿沟,更是因为……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谢凌峰在当年的角色!所以,她才会用那样决绝的、近乎划清界限的语气,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她是在保护他,也是在……鄙夷他,鄙夷他身上流着的、属于谢凌峰的血!
“不……离儿……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我……”谢云舟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仿佛萧离就站在他面前。可他知道,没有解释的机会了。有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