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贤不退半步,声音清朗:“赵市长提的建议有道理,但‘无问题’的认定标准,不能靠嘴说,得等审计结论,在审计组没有明确排除嫌疑之前,任何项目都不宜擅自定性。”
赵维松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王局长,照你这个‘审慎’法,辛来所有的工程都得先停工自证清白?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哪个企业还敢来辛来投资?这个破坏营商环境的责任,发计局担得起吗?”
“这不是自证清白,是对财政资金负责。”
王超贤寸步不让,“财政的钱拨出去容易,追回来难。先紧后松,总比肉包子打狗强。”
赵维松眼神一沉,转向孙守成:“守成市长,你怎么看?”
孙守成把手里的签字笔搁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维松的顾虑有道理,不能让正常项目受牵连。但超贤的原则也对。”
孙守成目光扫过全场,“这样办:崔局,审计组能不能在五个工作日内,先出一份‘初步无异常项目清单’?进清单的,资金正常走;不在清单里的,一律冻结!”
崔国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干脆:“没问题,五天够了。”
赵维松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笑容依旧,但眼底已经冷透。
“初步无异常项目清单”的认定权落在了崔国新这个油盐不进的审计局长手里。
他赵维松想保的那些项目城南三期的配套工程、潘金海的几个暗箱操作,绝对挤不进这张清单。
孙守成没再废话,拿起笔,在会议纪要草稿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
“就这么定。会议纪要今天下午印发全市,各部门严格执行。”
散会。
人一起身,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了味。
财政局长何清源收拾好材料,特意绕到王超贤身边,压低声音:“王局长,工人工资名册核实那块,你随时让人来对接。名单一出来,你签个字,财政这边秒打款。”
王超贤点头:“辛苦何局。”
何清源低声道了句“应该的”,夹着文档快步出门。
国土局长郑文魁走得极慢。
到了门口,他回头深深看了赵维松一眼。
赵维松正在低头整理公文包,连个馀光都没给他。
郑文魁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匆匆离开。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赵维松和孙守成两人。
赵维松慢条斯理地扣上公文包搭扣,抬头看向孙守成。
“守成市长,这字你签了,我坚决执行。”
仿佛刚才的交锋不存在,“不过辛来这口锅,底下的柴火可是烧了十几年了。火要是突然抽干了,这锅里的夹生饭,怕是咱们谁也咽不下去。”
孙守成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灰蒙蒙的大院。
“维松,你放心。”
孙守成没回头,“我搅水的时候,会死死盯着锅底,谁也别想浑水摸鱼。”
赵维松嘴角扯动了一下,什么也没再说,推门而出。
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又急又重。
孙守成转过身,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点燃。
他盯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纪要,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在辛来当了这么多年市长,这是他头一回在正式会议上,硬生生把赵维松的权力砍掉一半。
以前不敢,是因为赵维松背后不仅有潘金海,还有省经贸委那条深不见底的线。
今天敢,是因为陆建章接过了那本蓝皮帐册。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敢掀桌子的人。
另一边,赵维松回到办公室,反手锁死了门。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后,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外面的秘书等了半天,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赵维松掏出手机,翻到政法委书记高振庭的名字,大拇指悬停了两秒,又迅速滑开。
不能打。
这个时候找高振庭,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赵维松慌了。
他跌坐在转椅上,死死盯着那份会议纪要复印件。
资金冻结、审计出清单、土地复核、工资直达。
每一条都在收紧他脖子上的绞索。最致命的是“先审计、后付款”这六个字,直接废掉了他作为常务副市长的财政签字权。
以后潘金海拿着他的批条去要钱,何清源一句“等审计结论”就能把人象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走。
赵维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孙守成既然敢把刀递给王超贤,说明陆建章已经在上面撑开了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