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骑士青铜象,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刺眼得如同心口永远无法愈合的创洞。
儿子被英格兰人粗暴拖走时那混合着惊恐与屈辱的眼神,在地牢黑暗中绝望窒息的惨状,夜夜化为最狰狞的梦魔,啃噬着他仅存的神智。
即便是现在已经暂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加斯科涅治理权,但丧子之痛还是时不时的会袭上他的心头。
书房侧门无声地打开,阿尔芒如同一条适应了阴影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踱了进来。
此时的他,已经全然没有了几个月前的狼狈。
换上了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蓝色呢绒外套,边缘还装饰着低调的银线刺绣的他,此时俨然一副颇有地位的加斯科涅新贵模样。
然而,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眸子,却依旧燃烧着永不餍足的野心火焰,锐利如昔。
“伯爵大人,您果然在这里,”阿尔芒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死寂,“我理解您的痛苦,但我需要提醒您一句,一味的沉溺在悲伤的泥沼里,只会让仇敌在暗处窃笑。”
纪尧姆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重新恢复正常:“你又来了,说吧,又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来帮忙?”
阿尔芒走近几步,停在壁炉火光跳跃的边缘,声音却被压得更低:“英格兰人的血债,我们已经用整个加斯科涅讨回了些许利息。但那个坐享其成,高高在上的特卢瓦公爵,还有那个他所代表的瓦卢瓦王权,难道就不该再付出点什么吗?”
纪尧姆肥胖的身体猛地一颤,似乎是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连忙抬手将他打断:“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相较于两年之前,现在的法兰西————”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飞快地换了个话题:“你难道忘了吗,我们只不过是一群侥幸从英格兰人屠刀下活下来的丧家之犬,靠着他们的仁慈才能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况且,我们现在已经获得了远比之前的权势和土地了不是吗,你为什么总想要冒险呢?”
“仁慈?”阿尔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他向前逼近一步,灼灼的目光死死锁住纪尧姆,“不,伯爵大人,我想您才是忘记了现实的那一个!您现在手中握着的,可是那个瓦卢瓦家族做梦都想牢牢掌控的东西,那就是加斯科涅的人心、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以及那些对瓦卢瓦王室和那群阿马尼亚克派的大人们同样心怀不满的贵族们的信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狂热:“没错,英格兰人现在是被赶走了,但法兰西的赋税枷锁难道不是立刻就套了上来吗?为什么特鲁瓦就能三年免税,而整个加斯科涅的美酒和财富就要源源不断地流向北方?难道当初那些四处劫掠的法兰西士兵夺走的,就不是加斯科涅人的血汗?这些,原本可都应该是您的啊!”
他猛地张开手臂,仿佛要将整个加斯科涅的怨气都揽在怀中:“大人,您想想看吧!
瓦卢瓦王室当初许诺的和乎与繁荣现在在哪里呢?他们给予我们的,只不过是为我们换了一个更贪婪的主人!伯爵大人,这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我刚才所说的加斯科涅的人民,这都是为了您啊!您已经为了法兰西牺牲了自己的儿子,难道这么点尊严和话语权都不配拥有吗?您真的用得着他们的所谓仁慈吗?”
阿尔芒的话就如同一幅用仇恨和野心绘制的画卷,在纪尧姆的脑海里投下了一束扭曲而诱人的光芒。
他那肥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目光在壁炉架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和阿尔芒那张充满蛊惑力的脸上来回游移,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就在他想要问出自己心底的话时,书房的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管家低垂着头走了进来,声音带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老爷,阿尔芒大人,府外有一位自称来自远方的商人求见,他说有特殊的商业情报要呈献给阿尔芒大人,关乎南方的葡萄能否卖个好价钱。”
阿尔芒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种沉稳模样。
他转向纪尧姆,微微躬身:“伯爵大人,看来有笔生意需要我亲自去谈谈。请您务必保重,今天的话请您记在心里,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便随着管家迅速离开了书房。
留下纪尧姆独自在壁炉火光摇曳的阴影中眼神剧烈挣扎,如同被人套上了一根不知通向天堂还是地狱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