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贝尔将信使递上的密信阅览完毕后放在了桌上,让腓力他们查看。
而他自己则是走到了窗前,目光穿透铅灰色的天空,投向卢瓦尔河的方向。
有那么一瞬间的功夫,他竟然有些诗意的觉得,窗棂上凝结着的细密冰花,象极了他此刻糟糕的心情。
贝尔纳一伙的复灭完全在罗贝尔的预料之中,但对于整个领地来说,也仅仅只是暂时拔掉了一根显眼的毒刺而已。
但眼下这封来自罗马的密信,却在向自己预示着某种更汹涌的,也是更危险的暗流。
“大人,”腓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按照信上的修辞和口吻来看,我们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封信应当是罗马教廷枢机院某位高层发出的指令,而不是现任教宗本人。而且,这封信的原主人绝对来自罗马,且其任务极其重要,重要到足以让他们冒险穿越战乱未平的法兰西腹地。”
“罗马————”罗贝尔咀嚼着这个词,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格列高利十二世在罗马坚持正统,他的竞争者约翰二十三世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了,但本笃十三世还在阿维尼翁坚持。两个圣座”,都在争夺那顶荆棘冠冕下的最高权柄。作为阿维尼翁教廷支持者最多的法兰西,被罗马盯上,简直太正常了——”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封密信甩了甩,“但是倒楣的是,这封该死的密信,偏偏就出现在了我的领地上,还落到了一群该下地狱的匪徒手里。不用猜都能想到,罗马的那些枢机主教们要是知道了这事,肯定会认为我们已经参与其中了!”
腓力摩挲着下巴,略微沉思后回答道:“大人,他们会怀疑是必然的。但更可能的,是怀疑后的尝试调查。毕竟现在战火初平,谁也不能肯定这事到底是谁做的。有可能是我们,有可能是阿维尼翁教廷,但也完全有可能是勃艮第的残馀势力或英格兰间谍截获。”
他顿了顿,以近乎耳语的声调凑到罗贝尔耳边:“所以,大人,我们或许应当装作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并且抓紧掩盖线索。否则的话,一旦被罗马教廷认定我们也参与其中。
这完全就等同于公开站到了罗马教廷的对立面,在教会大分裂这场赌局中过早地压下了全部筹码,这对于您的利益来说,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而且,过早的暴露我们知情,在阿维尼翁教廷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对罗马以及对法兰西王室的态度存在分歧的当下。这封信,就是我们手中的一张暗牌,一张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发挥奇效的牌。但眼下,它带来的首要威胁,就是我们领地内部因此可能被点燃的宗教纷争之火。”
书房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壁炉木柴燃烧的啪声,随即,罗贝尔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等等,你的意思是————”
“正是您想的那样,大人。”
腓力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些因葡萄园产权纠纷而聚集的教会人士中,本就大多属于原勃艮第派,大部分人都同他们原来的公爵一样支持罗马教廷。所以,自然会对阿维尼翁教廷心怀不满,且暗中渴望得到罗马正统”认可。贝尔纳一伙虽然已经被复灭了,但我们根本无从得知这封密信的原主人到底做了多少工作。”
不等他说下去,罗贝尔就已经把他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所以,如果罗马教廷派出来的人已经在勃艮第逗留多时,那么那些被耻夺了葡萄园的原勃艮第教职人员,以及那些在产权争议中感觉自己被我们压制的地方教士,他们心中的怨怼,很容易就被捍卫罗马正统、反抗不公之类冠冕堂皇的口号煽动。那么,如果有人趁机串联,将这些不满与宗教正统之争捆绑在一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了一样。
几乎是在场的几人都知道,那绝对会是一个大麻烦,一场以信仰为旗帜,裹挟着经济利益、地方主义和对新秩序仇恨的可怕风暴。
“所以大人,”腓力有些踟蹰的开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领主大人的脸色,“您怎么看,是保持沉默,尽力压制内部矛盾。亦或者是将情况告知阿维尼翁教廷那边,合力对抗罗马教廷。这全由您进行决断,我们将完全按照您的意思采取下一步行动。”
沉默了良久,罗贝尔这才有些苦涩的开口:“我倒是想装作不知情,但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在罗马教廷那边看来,应该已经是铁杆的阿维尼翁教廷支持者了————”
腓力有些狐疑的思索了片刻,这才想通了罗贝尔所说的意思。
且不说罗贝尔身处的阿马尼亚克派,就连现如今的国王路易自己,也都是阿维尼翁教廷的支持者。
作为阿马尼亚克派中的重要一员,他的岳父、他的朋友基本上都是这样,那么他被认为是阿维尼翁教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