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奢华的大厅里此刻弥漫一种令人室息的死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依旧紧闭,将胜利之日的喧嚣与阳光隔绝在外。
墙壁上历代先祖肖象画中那些威严的目光,此刻仿佛都带着无声的遣责,注视着大厅中央那张覆盖着白布的担架。
白布下,则是纪尧姆伯爵最为钟爱的长子毫无生气的轮廓。
他瘫坐在担架旁的一张高背椅里,肥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深深陷进天鹅绒的软垫中。
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浑浊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两道干涸发亮的泪痕凝固在松弛浮肿的脸颊上。
他枯枝般的手死死攥着担架边缘的白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颤斗。
儿子被拖走时那混合着惊恐与屈辱的眼神,昨夜在冰冷窒息的地牢中绝望挣扎的惨状,如同最可怖的噩梦,反复啃噬着他仅存的神智。
就在这时,管家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在距离伯爵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着头。
沉默了半晌,这才带着无法掩饰的悲痛低声汇报:“老爷,他们又来了,现在就堵在门口,说是请求您和其他几位大人立刻出面,召集城内尚存的教士和行会首领,协助安抚市民,维持秩序————”
他艰难地复述着来自胜利者的命令,每一个字都象冰冷的针,刺在伯爵麻木的心上。
纪尧姆伯爵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落在管家身上,仿佛过了很久才理解对方话语的含义。
随即,一丝苦痛到近乎癫狂的笑意在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安————安抚?”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朽木,“我的儿子,我最钟意的继承人,现在就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他们还想让我去安抚谁?去安抚那些趁乱抢掠我名下店铺的暴民,还是去安抚那些昨夜还躲在床下瑟瑟发抖,现在又跑出来向新主子摇尾乞怜的贱民?”
管家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老爷,请您节哀。少爷死了,我也很难受。但是,您的家族还需要您啊————”
“家族————”纪尧姆伯爵满眼苦涩的咀嚼着这个单词,眼中骤然爆发出怨毒的光芒。
一想到昨晚自己的那些个亲戚们看到这可怜的孩子裹着白布回来时,那种佯装悲痛中却又掩饰不住的窃喜,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和无边绝望的怒火瞬间就冲上了他的头顶,烧得他浑身颤斗,几乎要呕出血来。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厚重的挂毯被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
如同之前那样,那个叫做阿尔芒的混蛋就如同融入阴影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纪尧姆伯爵猛地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阿尔芒身上。
正是这个勃艮第人带来的情报和蛊惑,促使他和其他几个贵族挺而走险,向埃德蒙举起了剑。
虽然埃德蒙最终是自取灭亡,但阿尔芒无疑是那根导火索。
如今,儿子冰冷的尸体就在眼前,这个带来灾祸的勃艮第人竟敢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你!你这灾星!”纪尧姆伯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着想从椅子里站起来,肥胖的身体却只是徒劳地晃动,“滚!给我滚出去!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您和您的家族昨夜就已经和埃德蒙一起化为飞灰了!”
阿尔芒一步踏前,逼近纪尧姆,灼灼的自光仿佛要穿透对方灵魂深处的绝望与怨恨:“但是看看您现在,活象个被抽掉脊梁的丧家之犬!您的长子死了,但您还有次子和幼子不是吗?”
“你他妈在说什么?”终于,纪尧姆伯爵挣扎着站起了身子,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扼住阿尔芒的咽喉。
“如果您想要重新培养您另外两位儿子中的一位在短时间内成为合格的继承人,花费是巨大的!”
阿尔芒没有躲避,拨开了他的双手后,直直的注视着他的双眼。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魔鬼般的蛊惑:“想想看吧,勃艮第公爵已经倒台,英格兰人也输掉了战争,但历经战火的土地,是需要有人来重新建设的!”
他猛地指向担架上复盖的白布:“您儿子的血不能白流,您的权势也绝不能有所损失!添加我们吧,如今的法兰西,正是我们积蓄力量搅动风云的最佳时机!您根深蒂固的关系网,您在这片土地上的威望和人脉,正是我们最需要的!想想看吧,凭借着我们之前的功劳,如果您这会站出来,会是何等光景?您失去的,何止能成倍拿回?为了维护地区稳定,整个加斯科涅的权柄,您未来也未尝不能染指!”
“权力————”
纪尧姆伯爵喃喃重复,眼中的悲痛和怨恨,与阿尔芒描绘的权力诱惑疯狂交织。
丧子之痛的撕扯,对英格兰人刻骨的怨恨,以及对权力本能的贪婪,如同浑浊的毒液在他心底翻腾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