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被长孙说得有些委屈,便将目光投向她父皇。
李二起初也是愣了一下,旋即手指便开始无意识地敲击座椅扶手。
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愈发明亮。
“这小贼,利用平康坊那等风月之地,给铜器打上粗鄙俗气烙印......”
“乃是从人心入手,他这,是要从根本上扭转人们对铜器的看法。”
“从而遏制人们对铜器的追捧。”
李二似在给妻女解释,又似在自言自语。这一刻,他的双眼都泛著光。
嘴角高高扬起,竟是大笑出声:“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二郎......”长孙幽怨,一声呼唤百转千回。埋怨地看着丈夫。
“观音婢,你没发现吗?这法子虽然刁钻,然而,却是直指要害的一劳永逸之策。”
李世民起身,来回踱步,口中继续呢喃:“朝廷禁令管得了明面,管不了私下。更管不了那股攀比炫耀的虚浮之气。”
“说不得,那些人因着禁令反倒觉得铜器是稀罕物。”
“在家里捂得更紧。”
李二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此子不仅精通匠造,给朕弄出了盐和烈酒。没想到竟还深谙人心人性!”
“手段更是随心所欲,不拘一格。”
“简直......简直匪夷所思,这才叫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灵儿,”他越说越兴奋。
“你刚才说,他还有后续计划是不是?”
高阳看着一向稳重,渊渟岳峙的父皇如此兴奋,也自骇然。
听着发问,下意识螓首轻点:“是提了那么一句,说什么孤计难成,需要正奇相佐方能一举定乾坤。”
“他......那小贼还说,青楼之策不过是左道奇技......”
“好!好啊。”
“此计虽好,但终归是剑走偏锋。若他能用堂堂正正的阳谋为朕解决这个难题,那朕就......”
“说话间,侧头看了看高阳......”
“陛下!”
长孙看丈夫模样,情知高阳危矣......没等丈夫把话说完,急忙拦住,须知君无戏言。
这次没叫二郎,李二明显感觉到自家皇后不悦。转头看去,就见她凤眸微凝,一双杏眸正自凝视着他。
点了点头,李二被这一叫,也稍稍冷静。
“那就等曲江宴上,朕再看看他能拿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丈夫刚才看高阳那一眼,长孙如何能不明白。转头对着高阳道:“灵儿,今日不早了,你且回你寝宫。”
“对了,你大姊丽质今日寻你,不知何事。你可去看看她就寝了没有。”
高阳有些不愿,可见母后神情沉凝,没了往日和善,也不敢聒噪。
只得不情不愿离去。
待高阳离去,长孙更显幽怨:“二郎,那顾长卿心思如此跳脱、诡谲,完全不计后果。”
“今日带灵儿去那等地方,如若消息流传出去,那灵儿还如何许人?女儿家的名声不都给他给毁了?”
“此子虽然聪慧,然则,我观其人,对皇权无多少敬畏之心。更未将灵儿放在心上。”
“陛下你想,如若对灵儿上心,焉肯带她去那等污秽之地?”
李世民闻言,稍稍思忖后也是眉头微蹙。
他刚才只是从才华以及实际问题上考虑,竟是将高阳之事忘记。
片刻之后开口:“观音婢,朕知道你担心灵儿。”
“经你这样一提醒,我也有些担心。不过,咱们应该这样想。此子聪慧异常,腹有大才。”
“如若能勒好了,将是一把无双利剑。如今只是几日时间就已锋芒毕露。”
“假以时日,很有可能成为我大唐一员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况且,他这性格定然会树敌众多。如此一来,他的根,就牢牢系在了朕这里。”
长孙聪慧,这些浅显道理她岂能不懂。此时握住李二手掌:“二郎,你用此子,妾身自然不反对。只是,若是虑及结亲,我便不允。”
李二眼神沉凝,拍了拍妻子手背:“朕理会得,真要嫁公主,那也是要经过朕的皇后重重考验才行。”
至于用他,一个能解决铜荒,给朕献了盐酒之人。些许行事上的不羁,朕可容忍......
疏星残月,秋风微凉。
冷白月光,似轻纱笼著长安轮廓。顾长卿独自走在回府路上。
朱雀大街喧嚣不再,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脚步很慢,抬头看着夜空中一轮上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