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晦涩:“你记住的,不是这个。我知道。”
他记得。
记得那个黄昏,他走出很远,但回头时,她还站在门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光中看不清情绪,但她在看他。
他知道,她记住的不是这盘包装精美、名字被刮花的塑料壳里的幻影。
是那个在教堂里笨拙地试图帮忙,会和她一起静静坐着、最终决定离开的、被她当成小猫的文森特。
……虽然他总是抗议最后那一点,但当时的抗议没什么用,现在也没人把他真当家猫溺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动作有些迟缓。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像来时那么急促,有些沉。
走到镇子边缘,那个他每次离开和归来都会经过的路口时,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站了几秒钟才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变成金黄色的,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
那把扫帚靠在树干上,铁杆被太阳照得发亮。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沉沉,没什么表情。然后他转回头,不再停留。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车窗外的景色从荒芜变成繁华,从小镇变成城市。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
她站在教堂门口,他说“我要被很多人看见”,她说“我记住的,和别人记住的不一样”。
他现在被很多人看见了。但那个不一样的人,不在了。
*
那棵歪脖子树,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它又发芽了,新叶子从烧黑的枝干上钻出来,嫩绿的,和旁边那些焦黑的树皮放在一起,看着有点奇怪,但确实是活了。
没有人来砍掉它。
镇民们路过时,会多看它两眼,看着那些新绿与焦黑并存的枝干,眼神复杂。
它就这么长着了,歪歪扭扭,姿态古怪,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身烈火灼烧的疤痕。
树下那堆东西早就不在了。花枯了,蜡烛化了,面粉被雨冲走了,果酱罐子被人收走了。
但扫帚还在,铁杆生了锈,靠在树干上,歪歪斜斜的,像随时会倒,但一直没倒。
后来有人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看那棵树,看那把扫帚,看那片空地。
然后继续走。
没有人再建教堂。
那块地就那么空着,长满了草。春天的时候,草里会开出一些小白花,很小,没人知道它们从哪儿来的。
风从镇子东头吹过来,穿过那片空地,吹到镇子西头去。
有时候风大一点,会把那把扫帚吹得晃一晃,靠在树干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叮,当。
—————————
阿拉斯托站在教堂废墟前面,看着那堆焦黑的石头。
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些石头上,把它们照得发白。
他来晚了。
或者说,他回晚了。
那棵歪脖子树被熏黑了一半,但还歪歪扭扭地站着,像个丑陋的、不合时宜的纪念碑。
她是怎么把自己埋葬在这里的呢?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他没有看到——他不在。
他去了外面,去追逐那些喧嚣的夜晚,去捕捉那些惊恐的灵魂,去享受麦克风前的癫狂与掌控,去做那些他“喜欢”做的事——
那些能让无聊透顶的日子变得稍微有趣那么一点点的事。
等他带着一身午夜的气息、心满意足地回来时,看到的就只剩这片还在冒烟的焦土了。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关于那场大火和关于那个人的,支离破碎的传言。
她也不在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和那些她擦拭了无数遍的长椅、开关了无数遍的门窗、仰望了无数次的穹顶一起,化为了脚下这层尚有余温的灰烬。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我在这儿,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壁炉边,看着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时觉得她说得对,简直不能更对——她在这儿,就够了。
她不需要像那些聒噪的凡人一样,试图用无聊的话语或行为填补空虚。
她不需要对他那些“精彩”的夜晚发表任何看法(尽管她偶尔的毒舌颇为精妙)。
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她只需要在。
在他们共同构成的现在,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金色眼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