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他听见巨兽的声音。不是从幻象里传来的,是从怀表里传来的。从那个被封在怀表里的、破碎的、残存的意识里传来的。
“这片大地从来不缺乏反抗者,但他们总会落入相同的窠臼。”
赫德雷睁开眼睛。他还在头骨里,还握着伊内丝的手。怀表在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伊内丝把怀表塞进了他的掌心。银色的表壳冰凉,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厄尔苏拉。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赫德雷。那不是求救的目光,也不是仇恨的目光,而是一种——疲惫。一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疲惫。
“你的怀表借我用用。”赫德雷说。“你还有用,别死。”
他示意W把她拖走。W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走上前,把厄尔苏拉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赫德雷转向怀表。他对着怀表里那团光,对着那团光里沉睡的巨兽。
“打个赌吧。您眼中的这帮奇怪的人——兔子、羊、女妖、萨卡兹——会赢下那只曾猎杀您的血魔。如果我们赢了,您就协助我们,带我们回到来时的地方。”
巨兽沉默了。不是那种犹豫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思考的沉默。像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相信一个陌生人。
“无本的买卖啊。”巨兽说。它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风,像叹息,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我赌了。反正你们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我漾起的水波,转眼就归于平静。不妨就稍稍抬起眼皮,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赫德雷握着怀表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确实赢了,赢了一小步棋。但赌约可还远远没有结束。你们真的赢下他了吗?赢下那只血魔所代表的仇恨、杀戮与血腥了吗?不如,让我们稍微扩大一下赌局的范围吧。我带你们回去。然后,继续在循环往复的历史之中等着你们。”
空间再次扭曲。不是那种缓慢的、像水波一样的扭曲,而是一种剧烈的、像被一只巨手揉捏的扭曲。赫德雷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在时间的河流中漂流。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也许一秒钟,也许一万年。
---
那是更早的时候。在血魔大君前往骸骨巨兽之前,在阿米娅还清醒的时候。时间像一条河,有些支流在前面,有些在后面,但最终都会汇入同一片大海。
伦蒂尼姆的街道在暮色中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莱托中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走在碎石和瓦砾铺成的路上。他的靴子是城防军配发的制式军靴,底已经磨平了,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他的佩剑挂在腰间,剑鞘上刻着高卢的纹章——一朵金百合,花瓣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疗养院在伦蒂尼姆东区的一条小巷里。以前那里很安静,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叶会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现在老槐树被炮弹炸断了,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树干,像一个被砍了头的人。
莱托推开了疗养院的门。门没有锁——不需要锁,疗养院里的病人连走路都困难,不会有人想偷他们的东西。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墙壁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灰泥。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气味,还有——死亡的味道。莱托在医院里待过太多次了,他知道死亡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腐烂,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描述的气味——像花朵在凋谢前的最后一刻散发出的那种甜腻。
他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老人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褪了色的军毯。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得像冬天的枯草。他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他的呼吸很慢,很浅,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
莱托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把香槟放在床头柜上——林贡斯产的兰斯香槟,他从一个黑市商人那里花了大价钱买的。那个商人说这是战前的货,已经存了四十多年。莱托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不在乎。重要的是瓶子上印着“林贡斯”三个字,那是高卢的首都。那座城市在四十年前被威灵顿公爵的舰队炸成了废墟,移动地块被瓜分殆尽,金百合纹章被从所有的公共建筑上铲了下来。
莱托拔开了瓶塞。木塞发出“啵”的一声,像一声叹息。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老人的床头,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我给您带了林贡斯产的兰斯香槟,”他说,“您的最爱。”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雨后的泥水,瞳孔失焦,不知道在看哪里。但听到“林贡斯”三个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记忆。
“……你,的番,号!”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