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厄尔苏拉,说再见吧。”伊内丝的声音从怀表的方向传来。她已经到了怀表旁边,手指离表壳只有几厘米。她的影子在她身后延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翅膀,挡住了厄尔苏拉的去路。
“赫德雷,这次你得和我一起跳。”伊内丝说,“别被历史的乱流卷住,别为了捡拾历史的碎片而忘了眼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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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雷看了她一眼。伊内丝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怀表的光,不是符文的荧光,而是另一种光。一种他从没在她眼睛里见过的、柔软的、像水一样的光。
“听你的。”他说。
他抓住了伊内丝的手。
伊内丝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握匕首磨出的老茧。他握过这只手无数次——在战场上拉她起来,在黑暗中找她的位置,在告别的时刻松开她。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伊内丝握紧了怀表。
巨兽发出了声音。不是吼叫,不是哀鸣,而是另一种更接近于——叹息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梦中发出的呓语,像风穿过枯树林时的呜咽,像千万个声音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
“卡兹戴尔……”
那声音来自怀表。来自怀表里那团旋转的光。来自那团光里的记忆。来自巨兽还在世的时候——那时候它还不是一具骸骨,那时候它有血有肉,有鳞片有爪牙,有眼睛有心脏。那时候它在卡兹戴尔的废墟上空盘旋,看到了那座灰白色的城市,看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萨卡兹。
“啊……也许是我睡得太久了……”巨兽的声音在头骨里回荡,像敲钟,像诵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卡兹戴尔……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座城市?”
赫德雷握紧了伊内丝的手。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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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城墙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
城墙是用采石场里挖出来的石灰岩砌成的,每一块都凿得方方正正,缝隙里填满了石灰浆。城墙很高,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顶端。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箭塔上站着哨兵,手里握着弩,眼睛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不是士兵,是平民——萨卡兹的平民。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背着用床单裹成的包袱,牵着孩子,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座灰白色的城市。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希望。
一个老人站在城门口,拄着拐杖,看着那些走进城门的人。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皱纹里刻着一道道伤疤——不是战斗的伤疤,而是岁月的伤疤。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但瞳孔里有光——不是阳光,是火光。城里的火光。
“那座灰白的城市就在前面了,加把劲。”他对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年轻女人说。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细得像猫叫。
“那里会收留我们,”老人说,“土石之子们已经在哀愁之地修建起了城墙。卡兹戴尔,每一个音节都是一段苦旅。它在哪里?我们从梦中离开,寻觅至此。流亡时代已经结束了——”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赫德雷听不清后面的字。
但那些名字他听见了。霸迩萨。奎隆。戈渎。
众魂——萨卡兹信仰中所有死去萨卡兹的灵魂汇聚而成的集体意识,寄宿在卡兹戴尔的不灭熔炉中——在这些幻象中低语。
那些低语不是词语,不是句子,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情感的东西——悲伤、愤怒、不甘、渴望。赫德雷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在说同一件事。同一句话。
回家。回家。回家。
那些名字他太熟悉了。他阅读的第一行萨卡兹文字就书写着这些人的故事——那部被反复抄写的史诗,至今还在卡兹戴尔的贫民窟里流传。霸迩萨,谴罚氏族的炎魔,第一个把萨卡兹从散居的部落整合成国家的人。奎隆,游侠领主,骑着黑色的战马,从东方的荒漠一路杀到西方的海岸,把萨卡兹的旗帜插在每一座被他征服的城墙上。戈渎,魔王——不,不是魔王,是“戈渎”。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建造者”。他建了第一座卡兹戴尔,不是用石头建的,是用血。萨卡兹的血。
赫德雷想走进那座城。他想看看那些萨卡兹是怎么生活的——他们吃什么样的食物,唱什么样的歌,孩子们在什么样的街道上奔跑。他想坐在城门口,听那个老人讲更多的故事。他想走进那些低矮的石头房子里,坐在火炉旁,喝一碗热汤。
但他的脚动不了。
不是他不想动,是怀表不让他动。那团旋转的光正在把幻象收回去,像收一张渔网。城墙在后退,城门在缩小,队伍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