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茜瓦尔没有追问。她把毛巾递给他,说:“你带回来的人比我们一开始预计的多。看来就算没直接成为战场,周边那些小城镇的状况也在恶化。”
“影响的范围比想象中大太多了。”Guard用湿毛巾敷在脸上,冰冷的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那些领地里的贵族……呵。他们当然视而不见。那些镇子原本就是靠着和商队做生意生存的。现在打仗了,没有运输队去伦蒂尼姆,他们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日子坏起来,感染者最先倒霉。以前他们还能在镇子的最边缘偷偷种点粮食,村里人也会和他们做点小买卖——毕竟,赚谁的钱都是赚。只是以前生活还算松快,大家还在乎体面。现在呢……”
“到了算账的时候了。”珀茜瓦尔替他说完了。
Guard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感染者离开镇子时看着田地里的豆荚的眼神。豆子快熟了,他们在田里忙了一个春天,施肥、浇水、除草,眼看着就能收获了。然后炮弹来了,然后萨卡兹来了,然后那些承诺过“只要你们老实干活就保你们平安”的领主们一个个消失了。他们扔下了那些已经浇灌了那么久的土地,放弃了几个月后乃至未来永远的收成,也要离开那里。
他们一定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打针和吃药解决不了矿石病。他至今都记得,还在罗德岛的时候,医疗部里来去匆匆的研究员们,还有凯尔希医生在实验室里的背影。如果这片大地上有一个机构承载着治愈矿石病的希望,那一定是罗德岛。他选择了背叛。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他偶尔仍为曾经是其中的一员感到自豪。可真正治愈矿石病的那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五十年,一百年,还是下一个千年?在这种药被研究出来之前,感染者又该怎么办?矿石病早已不再只是一种疾病。它是别人仇恨的视线,是理所当然的欺辱,是方便的归罪,是下意识的指责。这些事,怎么能靠药物解决?
Guard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刚要开口,帐篷外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先生,我听到说话声,您果然醒了。”
Guard叹了口气。又是那个骑摩托车的萨卡兹。
他走出帐篷,看见那个流浪者蹲在营地的边缘,身后停着他那辆破旧的双轮摩托。车后座上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罐头铁皮和一卷什么东西的反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带着那种Guard太熟悉的笑——讨好、卑微、又带着一丝试探。
“你这是要去值夜班吗?”流浪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要来点夜宵吗?我这里有罐头,维多利亚产的。口味不算好,但很方便!香烟?酒?说不定能帮您在夜里提提神。都很干净!还有磨刀石,施术单元,什么都有!”
他转向珀茜瓦尔,殷勤地问:“珀茜瓦尔小姐,要不要点毛发护理膏?现在这东西可不好找。毕竟会随身带这种东西的都是军官。”
“而军官比较难死?”珀茜瓦尔说。
“也不是。只是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比较难,他们一般都压在最下面。”
Guard没有笑。他盯着流浪者腰侧那个鼓起的口袋——那里装着几支针剂,标签上的字他已经太熟悉了。那是他们的药。营地里那几个从罗德岛出来的医生夜以继日配制出来的抗矿石病药,虽然粗糙,虽然远不及罗德岛的正规抑制剂,但至少能让感染者们多撑几天。
“你又想要换我们的药?”Guard问。
流浪者的笑僵了一下。“这个,我,我总感觉最近很不舒服。身上疼得厉害,还有些幻觉。我很怕石头在往我脑子里长。”
珀茜瓦尔看了Guard一眼。“你每天往那些飘满了粉尘的弹坑里钻,矿石病不恶化才怪。我们能折腾出来的只是最最基础的粗制药,能多少抑制点病情的发展而已。别以为吃了那东西能保命。”
“我知道,我知道,我——”
“我知道你在倒卖我们的药。”Guard打断了他,“我接来的这批感染者告诉我,他们从一个骑摩托的萨卡兹那里买过些抗矿石病的药,‘效果不错’。”
流浪者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Guard沉默地看着他。他看见流浪者眼睛里那种真实的恐惧——那不是做出来的。这个男人确实在发烧,确实在害怕,确实在担心石头往脑子里长。但同时,他也确实在以三倍的价格倒卖着这些救命的药,赚着那些比他更惨的人的钱。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Guard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