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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丰把她拉到一边,说这个部族刚刚失去了几位战士,遗体是被这支商队送回来的,大家都很消沉。她警告麦哲伦不要在集市上到处打听,就像不要去戳一头重病的角兽,叫人家起身。
麦哲伦没来得及追问更多。她注意到寒檀被一位萨满学徒请走了,面色严肃。商队成员急着赶路,将一只空酒壶塞到麦哲伦手里,说是萨米人的遗物、边防军不会喜欢没法带回去,然后便匆匆离开了。酒壶表面刻着她尚不能完全辨认的萨米文字,笔画拙朴,像是某个人用匕首一刀一刀刻下的祝福。
寒檀从学徒那里回来后,脸色比离开时更差。她打听了商队的去向,然后独自离开了。
麦哲伦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她们在这里遇到了远山。
这位罗德岛的占卜师是麦哲伦的旧识,与寒檀一样,也是罗德岛的外勤干员。她曾因一次任务消耗过度而昏迷在病床上数周。如今她站在泽地边缘,看上去比麦哲伦记忆中更消瘦,也更沉默。她是为了参加兄长的葬礼而回来的。拉瑟是北地阵线的战士,在一次与乌萨斯商队共同对抗邪魔的行动中牺牲。商队将遗体送回故土,远山从水晶球的预兆中读到了死亡,日夜兼程赶回这片她已离开七年的土地。
七年。麦哲伦试着想象这个数字的重量。她与远山有过数面之缘,印象中这位占卜师情绪最激动的时刻,大约只是打牌输掉时的懊恼。日常的远山语调平和,即使是说冷笑话时也是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而此刻,她在远山的眼中看到了某种更沉的东西,那是无论多少句安慰都无法抹去的颜色。
远山回到部族时无人迎接。曾经熟悉的面孔有些已经不在了,有些只是沉默地转过头去。七年前那场覆盖半个萨米的异常雪灾中,远山与兄长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兄长追随埃克提尔尼尔前往北地,认为萨米的意志要求他们坚守;远山则带领另一半族人顶着风雪南迁,认为留下只会全军覆没。兄妹二人从此决裂,再未相见。如今兄长以死者的身份回来,而她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回来。二者的重量并不相等。
葬礼在深夜的水上进行。泽地部族的习俗是这样的:入夜后行船,流水推着木舟,死者随船沉入水底。只有这样,亡灵才能解脱躯壳的束缚,顺着水流寻找自己血脉相连的族人。远山说,因为部族即将离开这片水域,这场葬礼也是他们与故土的告别仪式,所以部族成员都带着家当上船,和死者一起走完这段路。
登船前,麦哲伦请求提丰帮她在水底设置一个信标。提丰替她将装置放入水中,麦哲伦盯着显示面板上的数据——信号良好,定位精度很高。信标在一刻钟后开始异常移动,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拖拽,随后信号中断。设计信标时,已经考虑过这种情况,一般野生动物破坏不了外部保护结构。从传感器中断前的最后读数来看,拖走信标的力量远在任何已知生物之上。
提丰拉紧了弓弦。
葬地水域的木篱在前方若隐若现。麦哲伦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壶泽水,准备按部族的规矩将它洒入水道。但她盯着水面看了太久。某个念头从某个她不愿承认的角落浮上来——她想知道这水里的污染成分是什么,想记录一个数据。
后来她怎么也回忆不起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那一刻她的手不属于她自己,或者说也不是在服从任何人的命令——它只是动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壶口已经没入水面。所有的感官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水之外的声音、颜色、温度都以迟钝的形式传递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
提丰从她身后夺过酒壶。湖面与壶口的距离在那一瞬间缩短到零,泽水灌了进去,连同水面上那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黑色浮膜。扑通一声,酒壶落入水中。
提丰看着她的眼睛。
麦哲伦低头看自己的手。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用酒壶去接沼泽的泥水。那是别人送她的礼物。她想把它捞起来,手伸到水面上方三寸,停下了。她盯着水面。理性知道水深不到膝盖,光线充足,壶就在石块边上。她的手却停在半空,像被一道玻璃墙封住了。不是害怕捞出什么东西,是害怕触碰水面本身。那一刻她觉得水的触感会直接穿透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她正在思维的那部分大脑。
提丰让她把手伸过来。她摘掉麦哲伦的手套,将一根藤条缠在她的手指上,绕了三圈,拉紧。藤条本身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攀缘植物,用手指碾碎会渗出微凉的汁液。但缠上来的那一刻,麦哲伦感觉到某种被拉回水面的钝响,像一条险些滑脱的缆绳重新套上了桩。她冷静下来了。提丰给自己的手指也缠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