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出门透口气。推开门的一瞬,她以为自己还没有醒。
一个巨大的阴影实体正在林中游荡。那东西看上去像人,又有些像树,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向着不可知的方向前行。即使是高高在上的月亮也被它所遮蔽,无法将光芒投至大地。麦哲伦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照片里什么都没有。月光洒遍林地,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但在她的肉眼中,那个阴影仍在移动,悄无声息。
提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你在这儿做什么?”
麦哲伦被吓了一跳。提丰示意她放松,说那个大家伙只是个影子。她拉着麦哲伦在树枝上坐下,两个人并排望着远处缓慢移动的暗色。提丰说,她也做过同样的梦——幼兽归巢发现骸骨然后被捕食的梦。当她在安全、轻松的环境里休息时,那个梦就会来,像个不受欢迎的朋友。萨米就是这点不太好,即使在梦里,狩猎与被狩猎的循环也不会停下,大部分人只能做猎物。
麦哲伦问能不能成为猎手。
提丰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远处那个影子,说也许有一天它会生长成更实际的威胁,但她们也在生长,会有更多的本领。到了那个时候,也许这些东西对她们来说还是没什么可怕的。
在她做那个被捕食的梦里,有时会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如果你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就立刻向它反击。你战胜了它,就能战胜恐惧;你从它面前逃走了,就永远害怕它。
“来吧。”提丰把手心贴在麦哲伦的手背上,轻轻推动着,向着那帷幕般的阴影伸去。当麦哲伦的手本能地向后缩时,她就不继续用力。她先把自己的手浸入阴影,抽出,重新放回麦哲伦的手背上。你看,没什么好怕的。
麦哲伦的手一点一点向前移动。指头没入阴影的那一刻,她以为会感受到凉意,或者某种触碰。什么都没有。她将整个手掌都伸了进去,阴影仍在移动,但除了光影变化,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只是个影子。
麦哲伦收回手,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科学家的本能又开始在她脑中运转起来,促使她追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提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提出了一连串自己的问题:为什么由母亲生下的是你我,而非其他人?按你们的说法,这难道不是“平白无故”吗?她说南方人好像很喜欢什么事情都有个理由,但对她来说,能够随时随地面对未知可能更重要些——即便没有准备好。
就算害怕,还能活着,就已经做到了最困难的事。存在的东西就有弱点。等待,观察,存活到发现弱点的那一刻,攻击。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或许有一天,你曾经害怕过的东西反而会畏惧你。
麦哲伦没有再问。她举起相机,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月光拍了第二张照片。她想了想,为这张注定什么也拍不出来的照片添加了一个备注。
“孤独先生。”
次日清晨,寒檀去参加部族的仪式。麦哲伦从提丰口中得知,那位萨满在深夜找到了寒檀,请她前往树顶的祖屋商议。麦哲伦没有问具体内容,只是远远地看着。
仪式在歌声中开始。萨满向族人展示一块木刻,而后高举木杖,面向大树吹响号角,开始念诵一段不断重复的短句,语调抑扬,明显不是日常说话所用的语言。提丰说她听不懂。麦哲伦在笔记本上写道:“某种祭祀用语。”然后她又加了几个字:“不断堆叠情绪,声响不断增大——”
大树拔出了根系。
轰鸣之声将所有人的呼喊尽数压过。这株承载了不知多少世代记忆的祖灵之树从大地上起身,将根系拧成某种见所未见的运动结构,缓缓越过林地。萨米人没有受到惊吓,反而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后来麦哲伦才知道那棵树是怎样被唤醒的。寒檀在祖屋中协助萨满解读了族谱上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密文,找到了唤醒祖树的正确词句与仪式顺序。那位萨满将这一步走了大半生,只差最后一个环节——而那恰好是一个曾经侍奉过枯树的雪祀仍能回忆起的部分。仪式完成后,寒檀叮嘱萨满尽快向南方去,让大树重新扎根,不要被北边的灾异缠上。
麦哲伦在树下找到了寒檀。她的朋友刚刚帮助一个部族唤醒了他们的族树,但她的表情并不轻松。她望着正在准备南行的部族,眼中是一种麦哲伦无法命名的情绪。
她们继续南行。
出了林地,寒气重新变得干燥。从路线上看,泽地不远了。沿途的部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向南方移动。她不清楚那条线的源头在哪里,只知道它正在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收紧。
泽地,察帕特以北最后一片大面积水域。
麦哲伦到达这里时,随身记录本已用掉了大半。她学会了至少二十个萨米词汇与短句,不再需要寒檀或提丰逐句翻译。但关于那些被避而不谈的事情,她仍然没有得到任何解释。
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