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眠于树影之中
”不是什么抽象的信仰。它真实存在,只是太虚弱了,虚弱到大多数时候只能通过树皮上的密文来传达。麦哲伦将这些话逐字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随后,她拿出在枯树哨所得到的两块树皮,请橡杯解读上面的密文。橡杯辨认出两个符号——“雪祀”与“喜悦”。他解释说,密文在不同时间、不同人物手中会有不同含义,但这两块树皮上的信息很确定:这是一棵族树传达给侍奉它的萨满的祝福。雪祀可以理解为首席萨满,他不一定是最年长的,但一定是最有能力和权威的,同时是部族的政治领袖、精神领袖和军事长官,可以直接指挥作战。他的师父就是一位雪祀。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括号,写上“西蒙娜姐?”她抬头看了寒檀一眼。寒檀正望着远处的树冠,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后来麦哲伦在那行字后面又加了一行补注:“不仅是宗教领袖,同时是部族的政治和军事长官。”

    当橡杯将树皮递还时,寒檀伸手接了过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将两块树皮拼合在一起,切口严丝合缝,如同本就属于同一个整体。她没有解释这个动作,但橡杯似乎注意到了。他在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能够在萨米被称得上“老”的树只有一棵——它代表“过去”,时常与代表“当下”和“未来”的使者一同出现,是三位一体、超然于萨米的存在。麦哲伦将这些话也一并记下。

    橡杯看着她的笔记,忽然说了一句:“我倒觉得你更像民俗学者。”

    麦哲伦愣了愣。她是科考人员,探险家,莱茵生命的员工——这些身份她从未质疑过。但橡杯的话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的确实不只是数据和坐标,还有密文、传说、关于萨米她无法归类的碎片。她抬起头时,橡杯已经在说别的事了——他指着她的行囊,问她能装多少书。麦哲伦比划了一个尺寸。橡杯掂了掂她的行李,说萨米人的读物差不多也是这么重。他答应下次见面时给她带些东西:传说故事、部族历史之类的。麦哲伦说好。

    走出原初森林的地界后,她们踏入了林地。这里的树木更年轻,密度更低,阳光可以大片大片地落在地上。提丰说林地人比山地人好打交道,因为住在林子里的人一年四季不用应付北边的怪物和不友好的乌萨斯人,脾气自然没那么冷。

    她们在一个有树的部族落脚。

    这棵树是部族的族树。麦哲伦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样的树——它的树冠上建有房屋,枝桠之间架着木梯和悬桥,整棵树像一个垂直的、活着的移动城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构造,忍不住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她产生了近距离看一看树皮质地的念头。

    她没有打孔,没有取样,只是伸手摸了摸。

    当天傍晚,部族成员在背后数落“外乡人乱摸族树”的声音传到了提丰耳朵里。提丰找到麦哲伦时,后者正抱着笔记本蹲在一棵树下,表情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确定错在哪里的孩子。

    提丰叹了口气。她解释说,族树是整个部族最年长的、最受尊敬的对象,一般情况下异乡人连住树屋的机会都没有。然后她举了一个麦哲伦能理解的例子:如果你冲上去摸你们的总统,别人会有什么反应?麦哲伦想了想,说可能还没摸到就被保镖制服了。提丰说大概就是这个感觉。这里的人脾气还算好,要是碰到民风彪悍的地方,真就一斧头劈上来了。

    麦哲伦道了歉。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提丰提议去林子里采些果子。林地的物产比山里丰富得多,提丰说想要什么吃的都有,不像山地只有肉没有果子。

    她们在林间走了不到一刻钟,麦哲伦就犯了第二个错误。她采到一颗不认识的果子,问提丰有没有毒。提丰说没毒——话还没说完,麦哲伦已经把果子塞进了嘴里。

    闭口栗的学名麦哲伦后来才查到。它的效果在萨米民间医学中偶有应用:使人口舌麻痹,暂时丧失语言能力,在某些需要绝对安静的仪式中被用作辅助药材。但麦哲伦不是在仪式上吃下它的。她是在采果子的路上,出于一种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冲动,咬下了第一口。

    回树屋的路上,提丰背着她装满野果的口袋走在前面,麦哲伦跟在后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只能发出“嗯嗯嗯”的音节。寒檀回来后问提丰给她吃了什么,提丰一脸无辜地说不是她喂的。寒檀看了看麦哲伦紧闭的嘴,说闭口栗,睡一觉就好。

    没法说话的人不需要道晚安。麦哲伦钻进睡袋时,听到提丰和寒檀匀称的呼吸声先后响起。她闭上眼睛,很快便落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境。

    她变成了一只鼷兽。夜色深沉,她感到口渴,循着水声爬到溪边低头舔舐水面。水中倒映出的不是人,是一只皮毛灰暗的小型哺乳动物。她没有觉得不对。她穿过草甸,爬上被分泌物标记过的树干,回到巢穴。那里应该有她的同族,她的家人。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她的母亲在阴影中沉睡,当她走近时才发现那只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兽骨。巢穴深处有什么在等着她,而在那东西攀上她脖颈之前,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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