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芒没有说“他们”是谁。杰拉尔德也不需要问。
如果只有鲜血能让这一切结束,那么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杰拉尔德站起身来,将匕首握紧。他没有回头看那间住了十年的屋子,也没有去确认那些还在沉睡中的孩子们的面孔。他知道,如果他看了,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克莱芒在圣堂废墟中找到了他。
两个男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对视。杰拉尔德没有说话,只是将匕首递了过去。克莱芒接住了。他的手指颤抖着,但他没有拒绝。
杰拉尔德最后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请克莱芒转告斯特凡诺主教:谢谢,我很抱歉。他请克莱芒照顾好莱蒙德,那个年轻人容易冲动,需要有人在旁边拽着他。他请克莱芒告诉福尔图娜,这不是她的错。
然后他走了。
当克莱芒抱着那颗用布包裹的头颅出现在拉特兰特使面前时,他的面孔惨白如纸,手指被血染成了深红色。他的嘴唇颤抖着,但他还是把那些话说了出来。
。罪人已承认所有恶事都是其一人所为,所有罪名都由其一人承担。如今首恶伏诛,剩下的只是一群流民,不足挂齿。”
费德里科接过那颗头颅。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普通证物。他戴上了薄手套,将头颅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他说。
只有这三个字。但克莱芒注意到,费德里科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视线从头颅上移开,落在了窗外。窗外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边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像被谁用湿布轻轻擦拭过的痕迹。
费德里科知道。这个“知道”,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一个承诺。他会将这件事纳入他的思考、他的判断、他的行动。他会记得有一个萨卡兹猎户,为了保护他的族人,割下了自己的头颅。
他会记得,杰拉尔德曾经活过。
但杰拉尔德的牺牲真的起了作用吗?费德里科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在他赶到之前,奥伦已经召集了特勤部队,准备围剿修道院内的所有萨卡兹。是费德里科用鸣铳示警和强硬的命令,才将部队拦在了外面。如果没有费德里科,杰拉尔德的头颅可能只会成为奥伦手中的又一份“证据”。
然而,费德里科之所以能及时赶到、及时做出判断,正是因为杰拉尔德的行为——那颗头颅、那个“自首”、那个将所有罪名揽于一身的姿态——给了费德里科一个停止追查的理由。拉特兰要的是“罪人”,杰拉尔德给了他们一个。在律法的层面上,此事可以了结了。
费德里科不认为这个逻辑是完美的。但他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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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凡诺主教没有去参加那次晨会。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陈旧的笔记本——那是一位曾经在此借住的修士留下的手记。他已经读完了最后一页,手指还停留在封皮上,感受着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
笔记本的作者是一位名叫蕾缪安的访客——不是那位枢机辅佐官,而是另一位同名者,一位在更早的年代来到这座修道院的修士。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然后在某一天悄悄离开,只留下了这本笔记。
在笔记的结尾,她写道:
“我为得见这样一处善人的乐园而深感欣慰,可与此同时,我也难以抑制地想到这样的问题:这样一处不适应土壤的奇迹,是否真的能长存于这片大地之上?”
斯特凡诺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他曾经相信,这座修道院是乐园。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而是因为在这里,萨科塔与萨卡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相处。他们争吵过,误解过,甚至怨恨过——但最终,他们总是能找回那种相互扶持的默契。不是因为律法的约束,不是因为信仰的指引,而是因为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荒原上,他们只有彼此。
但现在,这道裂痕已经无法修补了。
不是因为拉特兰使者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带来了那个条件。那个条件像一把楔子,钉进了萨科塔与萨卡兹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缝隙,将它撑开,撑大,直到彻底撕裂。
斯特凡诺意识到,他必须做出选择。不是“回不回去”的选择——那个选择已经被做出了。而是“以何种姿态回去”的选择。是作为一位带领残存的萨科塔回归乐园的主教,还是作为一个承认自己失败、需要赎罪的罪人。
他选择了后者。
他决定独自徒步前往拉特兰。不带随从,不带物资,只带着这本笔记本和自己的信仰——或者,对信仰的疑问。
“我需寻回我的信仰,”他对蕾缪安说,“倘若有朝一日偿清我的罪过,或许我便可以找回我的拉特兰。”
蕾缪安没有阻止他。她从共感中感受到了这位老人的决心——那种经过漫长挣扎之后终于做出的、不可动摇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