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娅的意识在黑暗中下沉。她看见了一座又一座城市——不,那不是城市,那是卡兹戴尔。每一座卡兹戴尔都不同,但每一座卡兹戴尔都在燃烧。石头的卡兹戴尔,木头的卡兹戴尔,用废墟重新堆砌起来的卡兹戴尔,刚刚竖起第一面墙就被马蹄踏碎的卡兹戴尔。它们在火焰中堆积,像一本被撕碎了的、页码全部错乱的历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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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兹戴尔被毁灭了三十四次。
卡兹戴尔被毁灭了六百七十五次。
卡兹戴尔被毁灭了三千四百二十一次。
最短暂的一次,卡兹戴尔的城墙刚刚重建仅仅三天,天马的铁蹄就再次把这里碾为齑粉。卡兹戴尔一次又一次被毁灭,一次又一次重新建立。时间改变了我们的形貌,也扭曲了他们的长相,但战争从未结束,我们从未停止抵抗。但我们重建卡兹戴尔所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们的文明被摧残,我们的艺术被遗忘。但是还有仇恨——魔王以仇恨作为武器,斩杀我们的敌人!我以此为傲,我以我们的不屈为傲。然而今天,瞧瞧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扭曲的奇美拉……一个异族的魔王?!
哈哈哈哈——我的面前,站着一位异族的魔王?!你凭什么拥有这顶王冠?你凭什么与这些痛苦站在一起?你凭什么配承载萨卡兹的愤怒!回答我!顶替者!回答我,骗徒!回答死魂灵的质问!
阿米娅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团黑暗的中央——不是一个人的形状,不是任何生物的轮廓。它只是一团没有边界的、不断蠕动的阴影。但在它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阿米娅。不是眼睛——阿米娅找不到可以与之对视的点。但它确实在看着她。它可以同时看着每一个人。它可以同时看着所有方向。
“死魂灵……”阿米娅的声音很轻。
去看!睁大你的眼睛去看!虚假的魔王!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阿米娅的声音卡住了。
阿斯卡纶在远处喊她:“别去看,阿米娅,那是死魂灵的巫术!”
“……我看到了泪水。”阿米娅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像一只从深水里伸出的小小的手,“死魂灵,我看到了如此沉重的悲伤。您一直与这些悲伤在一起吗?”
悲伤?这不是悲伤。我早已不再悲伤。
“您用愤怒的火焰灼烧伤口。这……很痛苦。”
我认得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你——凭什么——你——一个该死的扭曲的异族人——凭——什——么——背负萨卡兹的一切!
阴影像一面巨大的墙向阿米娅压过来。那面墙上有无数张脸——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最深的伤口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疤之后,再也无法被任何东西刺痛的东西。麻木。
阿米娅没有后退。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脸,看着那团没有边界的、不断蠕动的黑暗。
“您说得对,死魂灵。我应该去看。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这一切。我看见了那三千四百二十一次毁灭,我看见了每一片砖瓦化为灰烬。我看见了每一位魔王的反抗,我看见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我看到了那些被吞咽的泪水和鲜血,我看到了那些被高扬起的尘土和碎片。……如此相似的身影交叠着倒下,如此相似的场景反复上演。我看到了,我仍然选择去看,我还会继续看下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死魂灵,我没有一刻移开目光。我会牢牢记住。我会记住每一次艰难的选择,每一次的死亡与牺牲,每一次的毁灭,每一次的希望。”
是我让你看见的,奇美拉。是我逼着你去看的!顶替者——我没有一刻不在亲历,我没有一刻不在被这烈火煎熬!可是你呢?当然,你可以去看,像看一幅地图,像看一出戏剧,像一个高踞在悬崖上的、漠视着我们的看客。虚假的魔王——我斥责你,我痛恨你,不是因为你的愚蠢,不是因为你的狂妄,不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而是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与我们站在一起。
阿米娅的嘴唇在发抖。
“可我已经在努力——”
努力?你可以努力不移开目光——但你仍可以随时转身离去。
阿米娅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我……”
你不是萨卡兹,你就永远不是萨卡兹。萨卡兹的众魂不会接纳你。你称我们的境遇为痛苦?你说你可以努力忍受——可我们命定被这一切所永恒浸没。你声称你有勇气,但倘若有一天,你无法再咽下这些苦难——你仍可以舍我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