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诺的信不长,不过两页。
第一页自然是寻常退婚内容,道是年幼父母之约,欣然与她相识,然年岁渐长,本心愈明,如今同师妹一般,已有倾慕之人,愿请为改约,盼师妹谅解。此后以师兄妹相称,各自安好。愿师妹此后心境通明,道途坦荡。
显然,这信写好已有一阵了。
洛水目光在"同师妹一般"上顿了顿,旋即挪开,不忍再看。
她捏起下一张,展开,便皱起了眉来。
上面亦不过寥寥数语,然语焉不详:
"师妹见信时,退礼之事或已有眉目。望师妹慎之再慎,于人于己,但问本心,切莫苛责。"
大约是这几日实在太累的缘故,洛水看了两遍,仍旧一头雾水。
她无心探究,看不明白便放下了。
拿起第二封,上面依旧是熟悉笔迹,不过是她自己的——上书"季哥哥亲启"。
里面是她主动送出的第一封信,写作家中见闻,行文间却尽是稚嫩的思慕,满眼可见"欣喜""高兴""季哥哥"的字样。
第三封也是她写的,不过是她上山前的最后一封,说她通过了入门选拔,即将进入内门,然后管理啰嗦了许多选拔之事,最后问他——"季哥哥可同我一般心思"?
这两封信,无需细看,她都记得清晰内容。
可如今念来,却已然好似上辈子的事了。
她很快就看完了,漫不经心地想,这信的数量好似不太对——大约是她以前寄得太多——恐怕还得再去找一趟季诺。
可下一瞬她忽然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为何连她给"季哥哥"的、最私密的信也是经由闻朝来退?
某个从未触及过的念头忽然在脑中炸开。
洛水僵了许久,终于颤抖着指尖,拈起最后一封。
最后一封信上,系着胭脂色腰封与花青色麻线,皆是她亲手染的。其上,"洛水亲启"的字样不甚熟悉,然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显是无需多言,便已昭显了主人身份。
打开,里面唯有两列:
"见字如晤,唯觉欢欣;心向往之,喜不自胜。"
——"......季哥哥可同我一般心思?"
——"......心向往之,喜不自胜。"
那日不曾收到的回答,终于在这一刻送到了她手中。
那个季诺讳莫如深、与她遥寄彩笺尺素两年却始终不曾露面的"季哥哥"也在这一刻与她坦言身份。
她呆立原地许久,心潮翻涌:
好哇——他居然、居然敢骗她这么久、骗得那么苦——
她想,自己应当是要生气的,也确实是气的。
换作旁人,她定是冲到面前,大骂一顿,再捅到他师长面前痛斥此人厚颜无耻,再给他两个耳光,狠狠踩上几脚,最后烧了所有的联系,连脑子里的那些也要倒干净,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可这样的念头不过在脑中转了两转,很快就被另一个压倒:
竟然是他。她想。
——真的是他。
她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惊讶呢?又为什么......还有点儿高兴?
是了,她认识的那个"季哥哥",无论是从前读了她那么多、那么多冗长的信,还是后来听她说了那么多无趣的话,都从未有过哪怕一丝敷衍。
说是受人之托,可有谁会在信里为了她一句"想知晓天玄草木",便在每一封信中都同她说上一样,仔仔细细,直到连那洞府门口的挂剑草也写了三次?
初上山时,她惦记着季哥哥、贪恋人世繁华,闻朝便总是一副颇有微词、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明月楼上,他特意来寻她,站在灯火澜珊处垂眸一笑,醉酒后,又急着想要同她一处,被她拒绝就再未多言;后来回山,他倒是不再催她勤修苦练,却总试探她对伍子昭、对青言的心意,还有那突如其来的、挂剑而去的心思——
无数曾经她无法读懂的回复、于他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还有从不曾想明白、也不曾去想的举动,在这一刻突然就有了答案:
他对她有情。
他是真的想要同她在一起。
洛水一时想哭,一时又想笑。
她确实哭了,也笑了,捧着信纸抽抽嗒嗒地笑得像个傻的,手中的信纸都沾湿了,字迹洇糊成一团,仿佛此时混乱的心境。
她痴痴站了许久,半晌,方才回过点神,想去找他。
可刚要动身,脑中忽就闪过一线清明:
他为什么要选在这时候将信给她?方才那句下山再打开匣子,又是什么意思?细思起来,这些话简直——简直像是要与她永不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