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
    “……所以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陈莫儿搂着两只枕头,频频回首,犹有不甘。

    “那不然留他一起吃饭?你岂非更膈应?”千山抱着两床棉被,虽然完全看不到前面,依旧健步如飞。

    “那鸡就不够吃了。”卫寄云顶着锅,一手抓着乱扑的鸡,一手提着装鱼的竹篓,“鱼也不够,千山两条,我两条,陈姑娘两条。”

    听他算得认真,陈莫儿忍不住哼笑起来:“姚老道说他不吃荤,只吃鸡——放心吧,他早就有人请吃午饭了,晚饭也有,说是给人相面改运、勘测风水作抵。”

    卫寄云点头,不好意思笑笑:“我不是小气,只是……方才抓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千山看他一眼,调侃道:“难为你一上午神思不属,还记得多给陈姑娘抓两条。”

    卫寄云又不说话了。

    千山大致能猜出他因为晨起的事不爽利。

    此事多少尴尬,哪怕两人好友多年,如此撞破,也算头一遭。

    他不好多说,只能装作不知,招呼两人入得院中将东西放妥了,又拉寄云一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扫起来。当然,动身前不忘叮嘱主动负责厨房的陈莫儿,说中午煮热水,蒸三个馍就好。

    很快,这破落的小院中就人影晃动起来,一时尘土乱飞,白烟袅袅,终于渐渐染上生气与活色。

    外头,这一切皆落在霓裳阁的两个主宾眼中。

    毛四娘架着二郎腿,皱眉盯着屏风上色泽逐渐清晰的小屋。

    随着画上日升月落,里面拇指大的三个小人已经来来回回晃了足有一刻钟,从桃林晃到村口又晃到村东头,中途还和姚老头碰了个面,再各自散去,好似已全然融入了画中生活。

    她实在等得不耐烦,道:“就这么干看着?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去?还是说他们以后就这么困在画里出不来了?”

    “莫急,”樊老板笑道,“今日既已说好我做东,毛老板且耐心看着就是——这好戏同好饭一般,总是需要火候的。”

    他说着端起酒盏,拇指沿碗深入蘸了蘸,那盏中酒液旋即变得墨黑一片。

    手腕一翻,酒液就泼到了画上,洇成大团大团的墨色,直接化作乌云遮蔽了晴日,旋即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深浓的水痕则沿着绢布不断滚落,最后又在村正中的槐树下汇成了两滩模糊不清的黑影,卧在地上,像是积聚的水洼。

    ……

    姚老道这次应的是村长的约。

    昨日他先是将这村长家的祖坟风水吹了一通,又将她前后纳了两位夫婿、生了三儿两女的情况说得一清二楚,顺带连这一家子的年龄、脾性、好恶都把得极准,立刻被奉为座上宾,道是“玉泉娘娘”显灵也不过如此。

    他既已通知主人家熟稔,倒是不再端着仙师的架子,吃一口酒,再入一块白切鸡肉,连声道好。

    “仙师喜欢,那就是最好!”村长的大夫是爽利人,乐呵呵地陪着干了两杯,“若是仙师看得上,明日还有旁的做法,正好果儿上山摘了些山楂,明日可以拿来做填鸭!”

    这话说得姚老道眉飞色舞,直夸“孟大家好福气”,喜得那村长连连摆手,道是自己家里这两个没旁的爱好,只一个爱琢磨吃的,一个爱琢磨酿酒。

    她的二夫闻言温和一笑,四五十岁的人,眼神却是干净得同年轻人一般。他不爱说话,便只笑着给一家子添酒夹菜。

    旁边五六岁的小儿女没吃几口饭菜,就喊着要“蜂蜜米糕”“大爹下午做了好多”,很快就被他们的二爹塞了满嘴的甜烤栗子,转移了注意力。

    这一日因着了雪,都不急着去田里干活,且刚坐下来不久,湖泼啦啦下起大雨来,外头一片漆黑,更不必再出门。

    一家人关起门来,点了灯,于主屋围坐一起,取了酒出来,自中午就摆起了丰盛的一桌,顺道也好招待这位知情识趣的姚仙师。

    如此酒过三巡,诸人正喝得微有酣意,忽然听得院外有敲门声传来。

    那村长摇摇晃晃要起身开门,可没走几步,那敲门声却已到了正屋,就在眼前响起。

    此地民风淳朴,村里的又皆是熟面,有时为了抄个近路,见哪家院门敞着又无人,直接穿院从人家厅堂过路都是有的。然眼下村长为了招待贵客,早掩了院门,屋内又有人声,显是主人家在,外头的还这般过了院门,不请自来,却是少见。

    村长孟大家皱了皱眉,喊了声:“哪位啊?”

    “路过的,讨水喝。”

    外头的说话的人,声音嘶哑,带着点西荒异族的口音。

    孟大家“嗯”了声,示意刚刚抽条的大儿子送水过去。

    瘦高的少年应了声,就去开了门。

    外面的来客很快喝了,一抹嘴,又道:“水好,可还有酒?”

    这般得寸进尺的,大儿子大约也是第一次见,颇为无措地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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