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灰砖楼·夜半脚步
把一个活人锁在不生不死的临界点上。道门管这种状态叫“魂门未闭”,人死的瞬间精气和魂魄会从体内离开,这个过程叫“魂门开”。魂门打开之后精气和魂魄散入天地,身体开始腐烂。安邦的实验是在魂门打开的一瞬间用某种方法把身体和魂魄的分离过程掐断了,让身体不烂,魂魄却也没能完全留在体内。结果是一个还有一点残留意识的躯壳,站在原地,撑着伞,几十年不倒下。

    “他们撑伞不是怕太阳,不是怕雨。是在守门。”张玄灵说这句话时前额两侧白发下沁出极细的汗,他嚼辣椒的速度慢了一拍,像舌尖上忽然压到一片咬不碎的硬壳。“魂门被强行卡在半开的位置,精气和阴气同时从门缝里往外漏。伞不是遮阳的,是伞把门关上——或者说把漏气的地方暂时盖住了。药厂给实验体撑伞,就是为了锁住他们身上最后那点精气。伞一放下,门就彻底开了,里面残存的东西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散光。散光了人就碎了,不是腐烂,是塌。像一截被抽掉芯子的朽木,从里往外塌成一堆灰。”

    唐震问为什么要用伞。张玄灵嚼辣椒的速度恢复了,但说话时辣椒籽在齿间嘎吱嘎吱地响,像脚底踩碎极薄的骨头。“油布伞面是一层隔层。桐油是防水的,但在道门法器体系里,桐油有隔绝阴阳两界的作用。法器店里卖的招魂幡不能用桐油泡过的布——泡过就废了,隔断阴阳,隔断生者和死者之间的联系。安邦不是用桐油挡雨。是用油布伞把实验体固化的身体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他把搪瓷杯放在石阶上,用极低的声音对唐震说:零六号能走到江边,说明安邦的旧仓库已经被打开或正在被清理。厂里不是没有安邦的旧仓库——灰砖楼的地基动工的时候挖出过东西,当年盖楼的工人说在坑底闻到了那股药汤子味。安邦选这里不是偶然,是这栋楼底下本来就有东西。

    唐震站起来,把秦广林的考勤表从夹克内袋里抽出来,摊在张玄灵面前的石阶上。方框,红笔,和同一个人画在别的纸上的红圈用的是同一支圆珠笔。记录表上签字的日期已经是十多年前。他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方框,框在另一个人名字上。这种把名字框起来的举动不是审核——是谁在为安邦把控住最里面那道门的进出名单。

    “名单上没有秦广林。”张玄灵把考勤表翻过来对着光看,“他在框里。被框住的不是名字,是身份。老周说秦广林守了二十多年夜班——这栋楼晚上来的不是小偷。”他把考勤表折好还给唐震,“这个方框和老君洞崖刻上被朱砂框住的灵山禁地,很可能是同一只手在圈定同一条锁链的两端。灵山的封印在往地底深处渗血,这栋楼底下的东西也快要从旧仓库里浮上来了。”

    唐震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把焊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脱夹克的时候动作在墙上那面老旧的镜子里一闪而过,他停下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不是看脸。是看左手臂。早晨出门时上臂靠近肩膀的那片皮肤还是光滑的,现在摸上去有一层极细微的粗糙感——不是鳞片,是鳞片长出来之前的那种不正常的干燥,指甲刮上去会有极细微的沙沙声。他卷起袖子仔细看了看,那块皮肤的颜色已经比周围正常皮肤深了一个色号,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白色,像是皮肤正在自己做茧。

    他想起张玄灵的那句话:你体内的巫毒和血刻在互相制衡。但每次你靠近安邦的东西,这种平衡都在被打破。今天他又碰了——不是碰了一具被淘汰的实验废料,是碰了一个还在站着的人。药剂在他皮肤下无声地往上推了半寸。

    他拧开水管想洗把脸。水龙头发出几声沉闷的嘎吱声,管道里的空气被水流顶出来,出水口的细孔吐出几股锈黄色的小水流之后就停了。他拧了几次把手确认——停水了。灰砖楼的供水一直不稳定,早晚各供一次,下午停水是常事。他关掉水龙头,水管里最后几滴水在龙头口凝聚成一个极细的水珠,悬了很长时间才掉下来。

    从门外楼梯间传来低沉又干燥的水管闷响,整栋楼的管道同时干了。但安静不到片刻之后,有一声极低的、从楼底下面传上来的空响从水管管道里钻了出来。不是水——是废气。是负压管道里的气体被往外抽时发出的那种空洞的呜咽声,低得几乎像是幻觉,但墙角灰砖缝里的灰尘在那一声到来时忽然扑了一小撮下来。

    他靠在洗脸盆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鳞片在没有光的房间里又亮起来,暗红的荧光透过被单,像一块烧过了劲又无法熄灭的炭。窗外传来江面上夜航船的低沉汽笛,声音闷闷的,江边那个撑伞的人大概还站在堤岸上。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秦广林值夜班的时候,有没有在走廊尽头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外看见过撑伞的人站在院墙外?一个站在江边撑伞的人,二十年前在药厂的车间里撑着伞。二十年后被放在江边的石滩上。那把伞上的木牌写着“负二层零六号”。负二层不是药厂。负二层在地下。灰砖楼有没有负二层?他把焊条从枕头下面摸出来,铁器在掌心里凉得像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焊条芯子上刻的那五个字在暗红的鳞片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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