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灰砖楼·夜半脚步
道极缓的水纹。但近岸那片水底的阴影突然往岸边挪了半寸——没有原因。不是暗流,不是鱼,不是正常的水底动静。不是影子的移动,是某种更沉的、贴着江床缓慢滑行的暗色的位移。

    他心里默念了一句:还在。

    他把焊条攥得更紧了些,开始查看伞柄。伞柄是木制的,竹节被削得很光滑,上面用细绳子拴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的字不是油墨写的,是用极细的针尖烧灼出来的,笔画焦黑,边缘微微外翻。字是仿宋体,写得很工整:负二层,零六号。

    负二层。不是编号,是位置。这个人在某个地下空间的负二层被存放过,编号零六。药厂的车间没有负二层——车间是平房,只有一层。但安邦的实验设施不止地面一层。丰都古城下面的溶洞里有几层?他想起赵庆,想起安邦工厂里那些消失的工人。他们不是消失了,他们被转移到了地下。

    他刚把木牌放下来,撑伞人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不是整个手臂——是手腕,和攥着伞柄的手指同时收紧了一下,然后伞柄的把手被他从竹节上往前推了大概两三寸的距离。动作极其缓慢却精准,像是在调整伞面的角度,要把照在身上的光再遮掉一片。唐震不往后退。他站在原地,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到那张被汗水浸过的烟壳纸。纸上的巫傩符文在指腹下有一条条微凸的墨迹的触感。他摸到那道弧线——从左到右,末端往上挑。他没有把纸拿出来。他只是把指腹按在那道弧线上,看着撑伞人的脸,问他是不是安邦的早期实验体。唐震问的是代号,编号,档案位置。他问这个人还有没有意识,如果还有的话就把手指松开。

    伞柄上没有松开的手指。整根伞往左偏了一点点,往右边又推了三四寸的距离。然后撑伞人的左手慢慢地从伞柄根部松开一根手指,再松开另一根,掌心脱离了伞面的内衬,手心上的皮肤是完整光滑的,没有指纹——不是磨掉的,是平的。五根手指的末节指腹上都光滑干净,像是从没长过指纹这个构造。那只手垂到身侧,掌背朝前,指节弯成一个很松的半握拳,握住了自己脚边的那一小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然后他的手腕往上翻了一下,用食指指节对着江边的方向画了一条弧线,弧线上没有任何字、没有划痕,但唐震看懂了。那弧线和烟壳纸上的第一笔一模一样。

    “神农架。”唐震说。

    撑伞人的手停下来,指节在半空中悬了好几秒。然后那只手回到伞柄上,缓缓收紧了。唐震还想再往前走一步,但撑伞人忽然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同时脚跟碾在石滩上转了半圈,身体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侧过了七八十度——那个角度恰好把空荡荡的后脑勺正对着唐震的眼睛。就在同一瞬间,他右手背上那些鳞片最密集的地方猛地一阵灼烫,不是皮肤的灼烫,是血管里有什么东西从内向外狠狠撞了一下——血刻在感应。这个人体内残存的巫毒和湿尸指甲缝里的黑泥是同一个来源,但时间更久,沉积得更深。湿尸是被抽干精气的空壳,这个人没被抽干——在被抽干之前就被固化了。阴阳之间,不生不死。安邦的实验不是只有淘汰和幸存两种结果,还有第三种——固化。把人固定在生与死的中间状态,像把一只正在蜕壳的蝉卡在壳里,既不让它爬出来,也不让它死透。

    唐震站在那个被固化的人影面前,手背上鳞片的灼热还在持续。他没有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负二层零六号”木牌的背面隐约还有字。他伸手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用同样的针尖灼烧出另一行极细的小字,字迹不如正面工整,像是后来补上的,笔画轻重不均:此物勿入江。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指腹底下的焊条在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幻觉——秦广林留下的铁器对这个标记有反应。这截焊条认识这种标记。勿入江。安邦的规矩是废弃实验体直接排进长江,但这个人身上挂着“勿入江”的标牌。安邦在乎的不是这个人的死活——是不想让固化的残余物污染江水。他们在有选择地处理废料。有些废料可以排,有些必须留,有些连江都不能进。

    他往后退了一步。撑伞人的身形在正午阳光下像一张泡过水又被晒干的纸,颜色还在,厚度也有,但质地已经彻底变了。这个人在安邦的地下室里站了二三十年,现在被推到江边来了——不是自己走来的,是被放出来的。安邦在清理旧仓库。老民警看到的那几个药厂车间里的撑伞人,大概也已经被处理掉了。但那些人没有出现在江边,只有零六号被推到了码头派出所的辖区。零六号能走到这里来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固化程度比其他实验体更完整,他还能动。还能走。还能撑着伞站在江边,用伞面遮挡照在自己身上的光。

    唐震回到灰砖楼时已经过了午。张玄灵坐在石阶上嚼着干辣椒,脚边的油纸包敞着口,里面是新补的朱砂和黄纸。他听完唐震的描述没有立刻说话,把辣椒咽下去之后用袖子蹭了蹭嘴角。他说那个撑伞的是安邦更早期的实验对象——不是赵庆那批药厂试药工人,是在那之前至少十年甚至更早的第一批实验体。巫毒注射的剂量不够致死,但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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