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老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嘴角微微一翘,那笑容里既有几分心知肚明,也带着些许无奈。
“这个老苏,八成就是为这事来的。”
他将手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又顺手整了整衣领。“行,让他进来吧。我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这事再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看还是得赶紧有个说法。”
夏总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亲手拉开门。“苏老这性子,还是这么急,跟当年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苏老已经拄著拐杖走进了办公室。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透著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沉稳。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深灰色的中山装熨得服服帖帖,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南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夏总脸上,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恭敬,有亲切,也藏着一抹压不住的焦虑。
“老领导,夏总,好啊!”
南老靠在椅背上,呵呵一笑。
“我倒是好得很。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好啊。我看你这笑得有点勉强,该不会又有什么事来找我吧?”
他顿了一下,故意板起脸。“丑话说在前头,太难办的事可别找我,我可搞不定。”
苏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拐杖靠在扶手边,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老领导,您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嘛?您带出来的兵,现在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您要是不给我撑腰,谁给我撑腰?”
他的话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火气,还有几分老将特有的倔劲。“我三个孙子,如今有一个陷在重围里了!”
说到激动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南老轻轻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行了行了,我可没空听你吹牛。”
他呵呵一笑,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苏老脸上。
“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苏墨那孩子,眼下是遇到了一点坎儿。但是要稳住,别慌慌张张的。要能耐得住寂寞,事情总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著让人踏实的底气。
“所以啊,你得有点耐心。”
苏老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哎呀,老领导,不是我不想安稳啊。您看看现在这叫什么事?我们家苏墨会贪污?说出去印家人也不嫌丢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终于冒了出来。“您也知道他们现在有多少钱。您说他能去贪那几百几千的小钱?”
南老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放下。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看了夏总一眼。“我知道你心里急。我已经跟小夏交代过了。”
他指了指夏总。“你看你,急吼吼的。让小夏好好跟你讲讲,到时候你不就清楚了?”
夏总笑着往前凑了凑身子。“苏老,刚才领导已经吩咐过了——要保证苏墨同志的清白和人身安全。至于其他的嘛,再等等,总归会有个说法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自己人才能听懂的默契。“领导要去南边了。”
苏老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夏总和南老之间来回打量。“领导要去南边?去做什么?”
他的疑惑是实实在在的。南老要去南边这件事,他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么大的动作,事先毫无消息传出来,说明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极少。
夏总笑了笑,没有接话。
南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苏老人老成精,目光在南老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夏总脸上,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明白了。南老去南边,不是去看风景,是去定方向,是去拍板,是去告诉所有人——改革的旗帜不会倒,改革的决心不会变,改革的路必须走下去。
在这个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南老南下,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
苏老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只是看着夏总,等他继续往下说。
夏总笑着道:“领导这次去南边,目的地是临港市。过去的主要目的,还是看一看。”
临港市。
苏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临港是什么地方?是南老亲自圈定的改革试验田,是开放的最前沿,这个时候去临港,意味着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南老是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改革,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苏老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流,眼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脸上露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