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小天坐在黄志宏左手边,意气风发。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常委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苏墨身上。
苏墨坐在对面,面色平静,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没有看他。
印小天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同志们,经开区的整改,不能再拖了。”印小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苏联解体已经半个多月了,上面的精神已经很明确——清理整顿,规范秩序。我们东山县,必须跟上级保持高度一致。”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念了一大段整改措施。
停止所有在建项目。
清退所有外资企业。
收回已经划拨的土地。
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砍在苏墨的心上。
印小天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黄志宏。
“黄书记,我的意见讲完了。”
黄志宏的脸色很沉。他看了苏墨一眼,苏墨微微摇了摇头。
黄志宏深吸一口气。
“同志们,对印小天同志的意见,大家有什么看法?”
印小天抢先开口:“我先说一句——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上面的精神摆在那里,东山县必须执行。谁反对,就是对上级决策有意见。”
他这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反对,就是对上级决策有意见。
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苏墨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印小天。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印小天那张微微发红的脸。
“印县长,我有个问题。”
印小天皱了皱眉:“说。”
“你说要清退所有外资企业。我想请问,这个‘所有’,包括哪些?”
印小天冷笑了一声:“所有的。不管是谁,不管投资多大,只要是外资,就要清退。”
苏墨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印小天说的每一个字。
“好。那我想再问一句——清退之后呢?”
印小天愣了一下。
“什么之后?”
“清退之后。那些厂房怎么办?那些设备怎么办?那些工人工人怎么办?”苏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十五个亿的投资,不是十五块。你说清退就清退,那些投资商的损失,谁来承担?”
印小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过了,损失由他们自己承担。”
苏墨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
“好。印县长的意见,我听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话。
印小天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苏墨今天的表现,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反驳。
这不像苏墨。
但他没有多想。
在他看来,苏墨这是认命了。
大势已去,再争也没有意义。
散会后,印小天回到办公室,心情好得不行。
他拿起电话,拨了印老的号码。电话那头,印老说,“小天,不要太得意。”
印小天愣了一下。“爷爷,怎么了?”
印老的声音很沉:“苏联解体这件事,影响很大。但最后的走向,还不确定。你不要把宝全押在上面。”
印小天皱了皱眉。“爷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留一手。不要把苏墨得罪死了。这个人,不简单。”
印小天沉默了一会儿。“爷爷,我知道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以为然。
苏墨?不简单?他现在连自己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还有什么不简单的?
苏墨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田哲翔跟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苏墨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
田哲翔咬了咬牙:“苏书记,今天常委会上,印县长那边——”
“我知道。”苏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您不担心?”
苏墨放下茶杯,看着田哲翔。
“哲翔,你跟着我多久了?”
田哲翔愣了一下:“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打没把握的仗。”
田哲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苏墨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缕烟,从嘴角飘起,转眼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