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
新桥乡政府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食堂的大师傅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整天,炸丸子、蒸年糕、卤猪蹄,满院子都是油香。
可苏墨顾不上这些。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文件——修路的进度报告、罐头厂的设备清单、明年的种植计划、各村的困难户名单每一样都要他过目,每一样都要他签字。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远处青山村的屋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风中歪歪斜斜地飘散。
今年这个年,是新桥乡不一样的一个年。
路修了一半多了。从乡政府到县城,三十多公里的水泥路已经通了,剩下的明年开春接着干。
胡勇带着他的工程队,顶着寒风干到腊月二十才收工。
苏墨去工地看过,那些汉子穿着单薄的棉衣,手上全是冻疮,但没有一个人叫苦。路通了,车能进来了,菠萝能运出去了,日子就有盼头了。
罐头厂也建起来了。供销社那间旧仓库改造一新,墙面刷了白灰,地面铺了水泥,几台设备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用塑料布盖著,等开春就试生产。
苏墨亲自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要摸摸那台封罐机,心里盘算着明年能出多少货。
厂长的人选,他想了很久。
青山村的会计郑小军,二十四岁,高中毕业,是村里唯一的文化人。苏墨找他谈过三次。
第一次,郑小军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说自己不行。苏墨没多说,让他回去想想。第二次,郑小军带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对罐头厂经营的几条想法。苏墨看了
看,有些想法还很稚嫩,但有一条让他眼前一亮——“菠萝可以加工成罐头,卖不掉的罐头可以做成菠萝酱,菠萝皮可以喂猪,猪粪可以肥田。”苏墨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他再想想。
第三次,郑小军带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来了,里面写着他对罐头厂从原料采购到生产加工再到销售渠道的全盘规划。有些地方还很粗糙,但框架已经有了。
苏墨问他:“你觉得这个厂交给你,你能干好吗?”
郑小军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苏书记,我不敢说能干好,但我敢说,我会拼命干。”
苏墨当场拍板:罐头厂厂长,就是你了。
消息传出去,有人服气,有人不服气。郑根发亲自跑到乡里来找苏墨,说这孩子太年轻,担不起这个担子。
苏墨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郑支书,你干了二十八年支书,你觉得小军行不行?”郑根发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这孩子,像我年轻时候。”
除了郑小军,苏墨还从各村挑了十几个年轻人,送去县里的食品厂学习。最小的才十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这些人,将是新桥乡未来的骨干。
最难的工作,是说服老百姓。苏墨召集各村开了好几次会,讲种植计划,讲养殖规划,讲罐头厂的前景。有相信的,有观望的,也有摇头的。
青山村的老陈头在会上站起来,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嗡嗡响:“苏书记,我不是不相信你。你来了之后,菠萝卖出去了,路修起来了,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是搞养殖,万一养死了怎么办?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苏墨没有立刻回答,等老陈头说完了,才慢慢开口:“陈大叔,您养了几十年鸡,鸡养死了吗?”
老陈头愣了一下:“那倒没有。”
苏墨笑了:“那不就结了。您有经验,乡里提供种苗、提供技术、统一收购,您怕什么?”
老陈头想了想,坐下了。
这样的会,苏墨开了不下十场。嗓子哑了,嘴角起了泡,但效果是好的。青山村一百多户,有八十多户报了名。其他村虽然还在观望,但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抗拒了。
腊月二十四,苏墨在办公室里整理最后一批文件。门被敲响了,王长明端著一个搪瓷缸走进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姜茶。
“书记,喝口热的。”
苏墨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王长明笑了:“多放了些姜,驱寒。”
苏墨放下搪瓷缸,把桌上那摞文件推过去:“王乡长,这是明年开春的工作计划。修路的事,你盯着;罐头厂的事,郑小军盯着;种植养殖的事,各村支书盯着。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王长明接过文件,翻了翻,点头:“书记放心,我会盯好的。”
苏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王乡长,你说新桥明年会怎么样?”
王长明想了想:“路通了,厂开了,老百姓的劲头也上来了。明年,应该比今年好。”
苏墨笑了:“不是应该。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