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沉默了一下,然后迈步朝人群走去。
周黎明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书记,您”
“去看看。”苏墨说。
两人走到人群边上,苏墨站定,往里看。
人群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男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正低着头,被几个人围着质问。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正试图拦住那几个情绪激动的人。
“郑支书,你说句话!”一个中年妇女扯著嗓子喊,“钱呢?我们的钱呢?”
“就是!”另一个男人接话,“前段时间收钱的时候,你说得好好的,说什么县里的项目,有县里担保,肯定没问题。现在呢?人呢?钱呢?”
“我家的钱是借来的!就等著苹果项目下来,能有点盼头。现在什么都没了,我怎么还人家?”
“郑支书,你倒是说句话啊!”
人群越围越近,情绪越来越激动。
郑根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儿子郑小军挡在他前面,声音有些发抖:“大家冷静,冷静一下这事不能怪我爸,他也是按上面说的办”
“不怪他怪谁?”有人喊,“钱是他收的,字是他签的!”
“对!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苏墨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周黎明在旁边小声说:“书记,要不您先别过去?这事有点麻烦”
苏墨没理他。
他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苏墨穿着中山装,虽然沾了些泥土,但一看就不是村里人。他的眼神很平静,扫过一张张愤怒、焦虑、无助的脸,最后落在郑根发身上。
“郑支书。”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郑根发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你是”
周黎明连忙上前,大声说:“乡亲们,这位是咱们乡新来的党委书记,苏书记!”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新书记?”
“这么年轻?”
“他来干什么?”
苏墨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看着郑根发。
“郑支书,我是苏墨。今天第一天来青山村,本来是想看看村里的情况,了解一下大家的难处。没想到碰上这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着急。钱是血汗钱,换了谁,都着急。”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苏墨继续说:“苹果项目的事,我知道。张广田被抓了,案子还在查。苗钱能不能要回来,什么时候能要回来,我现在给不了你们答复。”
有人想说话,被他抬手制止了。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几件事。”
“第一,我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不是来走过场的。青山村的情况,我会记在心里。”
“第二,这件事,我会管。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我会管。只要我在新桥一天,这事就一天不算完。”
“第三,郑支书不是骗子。他也是被上面的人骗了。你们骂他,逼他,他也没钱给你们。他现在比你们还难受。”
他说完,看着人群。
沉默了几秒。
那个最先喊话的中年妇女,忽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家那几十块钱,是借来的现在怎么办啊”
她一哭,旁边几个女人也跟着抹眼泪。
郑根发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郑小军扶着他,眼眶也红了。
苏墨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那时候,他也见过这样的场景。被坑了的老百姓,围着村干部讨说法。村干部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村干部,他是比村干部更大的干部。
但面对这些老百姓,他能说什么?
能给什么承诺?
他什么都给不了。
至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
人群渐渐散开了。
没有结果,但也没有继续闹。
或许是累了吧。
或许是觉得,闹也没用。
苏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土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