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等了多久,阿念已吃了三块点心,方听见木杖敲击石板的动静。
宁自诃来了。依旧披着破布,踩着草鞋,头发照旧邋遢。左右宾客见之哑然,约莫是提前得了消息,也
没人敢露出鄙夷神情。一时之间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全都聚拢在他身上。
他便顶着这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前。手里木杖向前挥动,敲打小案:“祭酒可否往边上稍稍?我这人向来挑剔,不太喜欢您身上的味儿。”
说着,木杖指向秦溟,“与秦郎君换换如何?秦郎君最讲究,瞧着干净。”
你自己这模样,还嫌弃别人么?
在座众宾没有吱声,面上表情却明晃晃写着相同的质问。
阿念乐得看戏。祭酒遭了羞辱,登时面皮涨红,想骂又顾忌着什么,勉强挤出笑容来:“将军果真脾性大。”
说着,起身与秦溟换位。
阿念知道秦溟肯定也不想换。秦溟每天打扮得像个仙人,出行都兴师动众,日常习惯定然繁琐至极。
但他什么都没说,礼让祭酒入座,随后施施然坐好,执一柄麈尾,虚掩口鼻。
宁自诃便跨过小案,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郡守和秦溟之间。秦溟通身亮色,如雪如玉,衬得宁自诃愈发邋遢污黑。
郡守清清嗓子,举杯道:“开宴罢。”
众人这才重新欢笑起来,纷纷应和着举酒。
宴是酬谢宴,庆祝此次文试盛事圆满结束。虽然,圆不圆满,每个人各有看法。
郡守说了些场面话,且将最后一场比试的题目改了许多,编成个完全认不出原型的故事。至于兴办女学的事,他也提了一嘴,还夸赞裴氏女心有丘壑。
好话都让这人说了,属实圆滑。
但阿念也已预料到,郡守会答应她的要求。放女子入郡学,郡守得处理重重阻碍,要和各个世家的老顽固打交道。退而求其次,换成兴办女学,反而是个好办法。
至于这女学能不能办起来,办得好不好,就得看阿念这些人的本事了。
酒过三巡,众宾醺然,便有人壮着胆子试探问:“将军此番来吴县,所为何事?为何不见亲信部曲?”
宁自诃饮了一口酒,酒杯落在案上,响声清脆。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语调懒散,不似先前沧桑,反而透着股少年气,“我的军队驻扎在破冈渎已有半年。先前,我的人收到线索,断定萧澈可能藏匿此地,圣上便派靖安卫来抓人。”
结果,人没抓到,靖安卫也全都死了。
有些死在顾楚手里,有些丧命阿念刀下。
“那么,将军是为了探查前朝余孽的下落……
“那件事么,算不得紧要。”宁自诃语气敷衍,“我来,是奉天子之诏,于吴郡再建一座军营。还没想好建在何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随便走走,顺便拜访郡守都尉。”
孤身一人前来拜访么?
阿念暗自思索着。
宁自诃心如死灰,自然不在乎自身安危,这是其一。其二,他奉诏行事,若吴郡官员横加阻挠,届时扣罪名也方便,纯属给天子递刀。
宁自诃是孤臣。
和温荥一样,孤身一人。
新帝扶持孤臣,显然是要逐步抢夺世家权力。
左右宁自诃不在乎自己死不死,死了谁也别想好。阿念想通了这一点,便从宁自诃的言行中咂摸出混不吝的气息来。
“军营?”
顾楚的表情立即不对了,“什么军营?”
宁自诃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卷诏书,丢在地上。这动作毫无顾忌,偏偏谁也奈何不得。脾气向来很差的顾楚阴着脸,拔出剑来,将诏书挑至面前。
郡守:“唉……”
这声叹息充满了对武将无礼举止的无奈。
顾楚一目十行将诏书看完,险些动手损毁绢帛。好在身后书吏眼疾手快,连忙护住诏书,送到郡守手里。
郡守也看了一遍。眉心褶皱越来越深。而后徐徐念出内容。
“吴郡位处东南,财赋重地。然近年海寇流民愈烈……”
阿念专注倾听。原是新帝找了个理由,在吴郡另设浔阳军别营,专管水路巡防,兵卒操练。
“此营可与郡兵营专事互补,水陆联合,使都尉专心城防……”
郡守还在念,顾楚却听不下去了,一脚蹬翻酒案,提剑至宁自诃面前。
“我西营如何管不了水路?”他倾身向前,利剑直指对方咽喉,“你是来抢我兵权的?”
宁自诃后仰身体,双手高举,说话却泄露笑意:“急什么,顾都尉,我建我的东南别营,你管你的西营,有什么要紧?还是说,你对圣上的诏令不满?那你不该拿剑指着我啊,得对着他才行。”
说着,他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