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是上不去的。前后都有重兵把守。
在山脚遥遥望
向山巅,也只能瞧见被绿荫掩盖的朱楼飞檐。
这一日,吴县热闹非凡。城门口络绎不绝,排起长队来。有一状若流民的佝偻汉子等了许久,便问门吏:“今日城内可有大事发生?为何如此拥挤?”
门吏忙着查过路人的身份,头也不抬道:“郡学学子与吴郡女子比试才学,若郡学输,今后便要收女子入学。”
“这样么?这确实是件好事。”佝偻汉子啧啧称奇,“敢问门官,是在哪里比试?”
不待门吏回答,周围人七嘴八舌道:“在问心台!你不知道么,云山的问心台,远近学子名士都能登台清谈。往常每月初一十五开门,去年夏天开始锁上了,如今才放开。”
“不锁不行呐,去年那会儿乱得很,也不适合聚在一处谈论玄理……”
那正是昭王攻城篡位的时候。
佝偻汉子听得认真,搓搓手道:“看来我赶得巧,刚到此处,就能见识这般盛景。”
“你这样儿的,可去不了!”队伍里的人哈哈大笑,“我们都上不去云山,连云园都进不去。不过,你要真想凑热闹,就去山脚的茶摊子,指不定还有空地坐。但你有买茶钱么?”
那汉子摸摸鼻子,抓了抓蓬乱脏污的头发。
“确实没有。”他赧然叹息,肩头的破斗篷随之晃动,“我从破冈渎来,只想进城讨口饭吃。世道不太平,无家也无亲哪。”
队伍缓慢行进着。及至入城,佝偻汉子拄着木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长街矮巷。偶尔路边茶肆酒坊飘出声音来,落进他的耳朵。
“郡学派出了十二人。你们见到了么?他们乘华车,着宽袍,飘飘然有若神人之姿。有几位郎君,文采是出了名的,以前我家先生还让我誊抄过他们的文章……”
说着,便开始清点学子姓氏。
“秦,周,陆……可惜可惜,竟然没有裴氏子弟。”
“裴氏哪里能去呢?如今主事的那位娘子,也参与了比试,谁能不识眼色站到对面,自己人打自己人?”
“但她只是在裴宅主事,偌大一个裴氏,哪能处处听她指教……”
“你这话说的,裴娘子虽然年轻,却有男子之勇。昔日杀裴怀洲,护裴氏,真真当机立断。又与秦氏结亲,手段非比寻常……”
佝偻汉子停下脚步,侧耳专注倾听。
酒坊里的宾客却没有继续讲裴娘子的事。他们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窃窃
私语着,忽而大笑起来。
“秦……那个身子……罢了罢了,我们操心作甚!”
他便拄着拐杖继续前行。
笃,笃,笃,木杖敲击青石板。
走了小半日,终于抵达山脚。此处早已挤满了人,他挤进一处偏僻角落,撩起袖子擦拭脖子里的汗,笑问茶摊店家:“比试已开始了么?”
“还没呢,郡守还未到。”店家舀了一碗浑浊的茶汤,有些嫌弃地问道,“你买不买?不买的话得去别处待着。”
“我身上没有银钱啊。”汉子无奈叹息,上上下下摸了一通,自脖颈拽出条红绳。绳上缀着几颗银珠子,贴着胸口的衣襟处,又隐约露出弯弯弦月状的羊脂玉来。
指腹一捻,银珠便碎在掌心。他将这碎银递给店家:“莫要找了,你便让我坐在此处,让我和大家伙儿说些闲话便是。”
店家忙不迭地答应着,亲自双手捧着茶汤送到对方手里。又推搡着摊子前面的人,要他们让出位子来。
“瞧你也是有些苦楚的。”店家问,“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汉子摆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姿态,摆摆手不愿提。
“也是,外头太乱了,多少人家都活不下去。”店家感同身受地叹气,珍而重之地收好碎银,“你且坐着,我再给你拿个蒲扇……晌午日头正烈,你怎地还披着斗篷?”
“我身子虚。”汉子弓着脊背坐下,蓬乱结垢的头发遮着半张脸。“唉,都不容易,好在吴县还算太平。年前我就想来,总是没有机会,过了个年,城又封了。”
坐在周围的百姓跟着附和道:“可不是嘛,封城那段日子都不好做生意。不过,那杀千刀的温荥已经死了,你若早来几天,还能在城门口看见他的尸体。天热得很,肉都烂了。”
“真真活该!他追查个前朝皇子,为何糟践我们这些无辜人?邻里邻居的,全都不得安宁,我隔壁那老头儿,一家人就剩他了,如今也哭瞎了眼……”
“好在他被都尉抓了,又有裴郎运作周旋,送请命书……”
提及裴郎,远近喧闹的人群蓦地一静。
“这就别提了……”有人咳嗽几声,“不是说他也不清白么,靖安卫的案子闹不明白,他养了个假皇子图谋季氏家产,却是板上钉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