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失言。”顾楚坐下来,扯过裴怀洲手里的晋律,满怀恶意道,“这些事,确实也轮不到你裴氏,你只能背地里做做手脚,挑拨我顾氏与秦氏争斗,你在底下张着嘴巴接肉吃。”
裴怀洲脸上笑意依旧:“既然都尉知晓自家权势深重,就来帮我筹谋如何安排萧澈的死因,毕竟我们手头没有真皇子。”
官场来往总是要耗费大量心神。
日落月升,裴怀洲才脱掉染了脏污的外袍,一路走到竹林深处的静舍。这是他休憩的地方,也是他初尝情爱的场所。
如今他推开门,里面便有个阿念。
是等得不耐烦,已经在榻上睡着了的阿念。
裴怀洲没有惊扰她,只静静端详半晌,试图透过掩饰五官的脂粉炭墨,描摹她真实的长相。
吴郡水土养人,世人又尚美。小小一个吴县,不拘男女,若要给美人排资论辈,想来也能写出许多名字。
裴怀洲擅画美人,但也有人说,他画的美人都不如自己好看。他们说,哪天裴怀洲要商议亲事了,女方必然得是极美极贵之人。
可是如今和他厮混在一起的,却是长相清秀的婢女。
以前是宫婢,现在是家婢。她人在云山,版籍还在季宅。
裴怀洲抬手,碰了碰阿念的眼睫。一触即离。
阿念却醒了。她困倦地半睁着眼,也不起身,问他:“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改日帮你脱了奴籍。”裴怀洲说,“阿念,我还想替你画一幅美人图。”
阿念问:“牢里的犯人,今日能放出去么?”
“已经都安排到静房养伤服药了。后天就放人。”裴怀洲解释道,“有些人,家中已无亲眷,我今日翻了律法,要书吏分拨库银,妥善安置。”
阿念低声道:“这回你应当不会再敷衍我了?”
裴怀洲呼吸一窒。
他知道她指的是先前囚犯在牢里受重刑的事。那时他为了让她安心,说自己会安排狱吏不给那些人上刑。实际上,温荥提审,他拦不住,便没再拦。
“我不会再敷衍你了。”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对不起,阿念,是我让你伤心,你才孤身犯险,做了许多大事。”
阿念伸出手来,抚摸裴怀洲低垂的眉眼。手指划过眼尾,落到唇角,碰到一点湿润的唇肉。
他并不避开,含着她的指腹,继续说话。
“阿念,你能跟踪段七,调遣温荥,
定是花费了许多时日来探查靖安卫的动向。阿念,你跟踪他们,危不危险,你杀人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你和我要护甲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
阿念从不知道裴怀洲能问这么多问题。
他说:“你在山上,和宁将军学了多少本事?我想,你现在一定很厉害,可是我没有见过你动手的模样。”
他说:“阿念,你可以住在我这边么?不要再回山上去了,我们把宁将军也接来。我也想看看平日的你。裴宅我很不喜欢,但如果你在,应当是个不错的家。”
阿念打断裴怀洲:“我娘如此显眼,怎么进裴宅?你是不是忘了季家那档子事?你现在是与我求亲么?裴怀洲,你脑子傻啦?”
裴怀洲安静下来,许久,笑笑道:“我是有些糊涂了。”
他开始给她交待郡府如今的情况。这本就是阿念的来意。
顾楚不在乎密信怎么来的,段七怎么死的。顾楚知道有人故意引他找到密信,但他也愿意相信这封密信是温荥亲笔,而且他也确实在废仓抓到了温荥。
裴怀洲建议顾楚不要向外透露萧澈和秦氏的关系。既然要杀温荥,就得向秦氏示好,秦氏自然会插手此事,急着送温荥去死。
真的萧澈在哪儿都无所谓,他们只需要弄个假萧澈的尸首,称说此人畏罪自杀,往后真萧澈想掀风浪也难。
顾楚接纳了裴怀洲的提议。如今便等奏疏和请命书送到天子案头,由秦氏出面,坐实温荥的死罪。
“我并未告知顾楚,萧澈早已死在宫中。”裴怀洲道,“我也没有告诉顾楚,其实这封给温荥定罪的密信,我已设法让秦溟知情。秦氏并未包藏萧澈,因此,定会以为顾楚故意联合大小世家,攻讦秦氏。”
这样一来,两家自然要斗个厉害。
“但即便顾楚不知道我的动作,他也防备着我,认为我暗地里做过什么手脚,坐收渔翁之利。”裴怀洲摊手,“这也难免,虽然顾楚不算聪明,但好歹也是族中的顶梁人物。”
阿念问:“你现在开心么?”
“开心。”裴怀洲点头,“不是因为你给我带来了许多便利,是因为我没想到你能做出这些事。是因为我昨晚问你真相,你并未再扯谎骗我。”
阿念说:“那我再告诉你一件小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