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屈做好了早饭,喊阿念吃,阿念不吃。
他端着盘子进房,脚尖刚挨着地上的纸,就被阿念喝止。
不要进来,你们吃你们的,我忙。”她头也不抬,皱着眉头扔掉又一张废纸,重新研墨。
秦屈撇了一眼地面,阿念倏地看向他。眼神充满防备。
“为何如此看我?”秦屈捏紧餐盘,“我们一起住了这么久,你竟然当我是个外人。”
阿念沉默片刻,道:“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自金青街案件发生后,你变得更加忙碌,也很少笑。”秦屈道,“那次你跟踪靖安卫,后来又扮作男子下山。应当是在为案子奔走。”
和聪明人讲话确实省事。
阿念直截了当道:“我想让牢里的无辜之人尽早出来。我想让吴县大街小巷没有哭声。”
“所以你在帮裴怀洲做事?……不,不对。”秦屈忖度着,眉心蹙起,“如果和他在一起,你不需要这么来回奔波。你自己……你靠你自己?你在做什么危险事?”
“和你无关。”阿念低头,很不满意地看着自己四不像的字迹,“你又不能帮我。”
秦屈脱口而出:“我如何不能帮你?”
“怎么帮?”阿念落笔,眼睫掩着情绪,“你姓秦。你和裴怀洲一样的,只在乎自己家好不好,得不得利。街上多杀几个倒霉蛋,牢里多关几个可怜虫,你们哪里会关心。”
秦屈大踏步走了过去。
他将早饭搁在废纸上,捉住了阿念的笔。确切点儿说,是握住了阿念执笔的手。源源热意传递而来,掌心包拢手背,再无缝隙。
“我和裴怀洲不一样。”秦屈一字一顿强调道,“阿念,我来帮你。”
阿念久久地看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写着怀疑与动摇,紧抿的唇角却堵住了喉间的笑意。
“好,你来帮我。”她说,“让我瞧瞧你的真心。”
靖安卫借调郡府官差,入户搜查萧澈踪迹。
头一日,进季宅。
第二日,进陈宅。
第三日,自然有第三日的去处。
郡府的搜捕令,管不了秦氏顾氏,却能在别的地方起效。有那不愿意被搜查的,温荥便要记在册上,称说疑似包藏余孽。
谁也不想沾这种罪名。如今世道乱,吴郡虽然尚算安稳,可谁知道往后如何?总归不能先背上这谋逆的大罪。
所以他们只能放靖安卫进门。脑子灵活的,便试探着讨好温荥,给他许多好处,请他和善些,莫要吓到家中幼儿与女眷。温荥不收,载着金银绢帛的货车,便运
到行馆来。
然而查完一遍后,靖安卫再次登门。
第三遍,第四遍。再温良的人也抵不住这么折腾,纷纷要骂。靖安卫便回道,要抓的人不在寻常百姓家,不在你们家,那还能在谁家?找不到,就是查得不彻底,该查。
于是众人将目光投向远处高门大宅。秦顾二姓得罪不起,但总有人忍耐不住,背地里窃窃私语,发泄不满。
上一个写文章斥责怪象的读书人,早已没了命。如今却有新的文章流出来,辞藻丰美,隐晦,哀叹苍生悲苦,礼坏乐崩,朱门不闻冤魂哭。
一篇,三篇,七八篇。指责的对象,不止是郡府,亦有秦顾。可这些文章,又不敢明着骂,只能反复叹息那些枉死或身陷囹圄的百姓。
温荥起初还看文章,后来不耐烦,便让下属读给他听。
读完了,下属问:“已查清是哪几家写的了,要抓么?”
“抓什么,怎么抓?今日抓这个,明日抓那个,只能送进静房,再让裴怀洲领出去,他赚人情?”温荥端详着自己的刀,“文人多孬种,他们不是说我暴虐欺凌百姓么?挑些快死的犯人,放出去,让他们在郡府外头磕头称谢,谢够了自然能回家。”
靖安卫领命而去。
这一日,郡府释放十人。十人中,有童子六名。
彼时阿念正在城中行走。秦屈戴着笠帽,跟在她身后。两人均衣着素朴,毫不起眼。
他们走过宽窄街巷。路过贫寒的群屋,看到坐在门前发呆的老妪,哭瞎了眼的妇人。
他们走过冷清石板街,茶肆酒坊没有堂客,楼上雅间尚有切切嘈嘈的交谈。
金青街不再封锁,处处有烧过纸钱的痕迹。
最后到了郡府门前。看到空地上跪伏着的人形,大大小小,肢体残缺,颤巍巍地撞脑袋,对靖安卫千恩万谢。
秦屈说:“我想再走一走,看一看。”
“你是该多看看。”阿念碰了下他的帽檐,“整日躲在山上,只能做瞎子聋子。”
秦屈压住笠帽,仅露出优美下颌。他继续向前走,去别的地方。
而阿念待在原地,盯着那些磕头的人。地面石板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