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德聚全”当铺的黑漆大门敞着半扇。
钱掌柜靠在柜台后,手里捧著个手炉,愁眉苦脸地看着门外的风雪。
冷清。连个要饭的鬼影子都没有。
自从丞相府下令强推“钱引”,许都的市面就彻底萧条了。
百姓手里的家底全被官府搜刮干净,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闲情逸致来买古董玉器?
他这德聚全,背后可是当朝度支尚书郎王大人的私产。
平日里日进斗金,现在硬生生闲了半个多月,库房里的金银积压,全成了死钱。
“叮当——叮当——”
一阵驼铃声打破了长街的死寂。
钱掌柜抬起眼皮。七八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当铺门口,拉车的全是膘肥体壮的西凉大马。
马车停稳,车辕上跳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
这汉子裹着一件羊皮大袄,身后跟着四个铁塔般的壮汉。四个壮汉每人肩上都扛着个沉甸甸的麻袋。
大胡子迈过门槛,抖了抖头上的雪,扯著嗓子吼道:“掌柜的!喘气的呢?出来接客!”
钱掌柜眉头一皱。这粗鄙样,一看就是西凉那边跑单帮的马匪头子。
他没动地方,懒洋洋地拨了一下算盘:“客官,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若是当些破皮子钝刀,出门左拐去西市。咱们德聚全,只认金石字画。”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来买东西的!”
大胡子走上前,“砰”的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手炉里的炭火直跳。
“听说你这铺子,是许都城里底子最厚的?”
大胡子瞪着眼,唾沫星子乱飞,“把你们家最值钱的物件端出来,老子全包了!”
钱掌柜冷笑一声。跑江湖的土鳖,口气倒是不小。
“客官,不是我不拿。咱们这的物件,怕你吃不下。
钱掌柜慢条斯理地从身后的博古架上,捧下一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
里面卧著一尊巴掌大小的金佛,通体纯金浇铸,底座镶著一整圈红玛瑙。
“前朝长乐宫流出来的物件。现钱不卖,只换硬通货。作价两千贯。”钱掌柜盯着大胡子。
大胡子盯着金佛,眼睛一亮,一把抓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大嘴咧到了耳根。
“好东西!这玩意儿拿回西凉,能换两个部落的牛羊!”
大胡子把金佛随手塞进怀里,冲身后的壮汉一招手:“卸货!结账!”
“慢著!”钱掌柜脸色一沉,伸手拦住,“客官,两千贯。你拿什么结账?
若是五铢钱,咱们这可不收。”
“五铢钱?那种擦屁股都嫌硬的破铜烂铁,老子早扔进黄河了!”
大胡子嗤笑一声,一把夺过壮汉肩上的麻袋,解开绳扣,直接倒在柜台上。
“哗啦啦——”
倒出来的,是一捆捆用麻绳扎好的桑皮纸。
钱掌柜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钱引!全是朝廷发行的钱引!
大胡子随手解开一捆,抽出两张拍在钱掌柜脸上:“数数!两千贯,一文不少你的!”
钱掌柜拿起钱引,手直哆嗦。
纸张起了毛边,沾著油泥,透著股市井腥膻味。
他凑到灯前一照,暗纹、夹丝、官印,分毫不差。
真钱引!
绝对是市面上流通了许久的真家伙!
钱掌柜的心跳瞬间加快。这大胡子真是个不识字的草包!
现在朝廷下令,只认钱引收税。
那些世家大族和粮商手里,谁要是捏著大把的钱引,就等于捏住了命脉。
这大胡子放著官府的硬通货不要,跑来换不能吃不能喝的金佛,简直是送上门的冤大头!
“客官,这钱这钱您从哪弄来的?”钱掌柜压着狂喜,试探著问。
“少废话!老子倒腾了两千匹战马卖给青州的军爷,人家给了老子几十麻袋这玩意儿!”
大胡子不耐烦地敲著柜台,“你们汉人的纸片子,带回西凉就是废纸。
老子只认金银。痛快点,这铺子里还有什么好玩意,全搬出来!”
卖马换的?
钱掌柜脑子里嗡的一声。青州楚烽在边界敞开供应物资,手里早就囤积了海量的钱引。
这事许都的上层都知道。
这土鳖等于是在替青州当搬运工,把钱引又拉回许都来消费了!
“有!有有有!”
钱掌柜一把将手炉扔在地上,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伙计!快滚出来!开后库!把好物件全给贵客抬出来!”
德聚全瞬间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