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伸出手,捏住那张名为“钱引”的桑皮纸。
纸张略厚,表面泛著淡淡的姜黄色。
他用力搓了搓,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张纸,当一千钱?”曹操抬起眼皮,看向荀彧。
“是。”荀彧立在堂中,身形有些佝偻,
“丞相说是千钱,它就是千钱。若是印上万钱的字样,它便值万钱。”
大堂内,刚才还在为悬赏令提心吊胆的百官,此刻全都愣住了。
度支尚书张范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出声:“令君,这这说不通啊。
一张纸,不当吃不当穿。百姓手里攥著的粮食布匹,那是活命的物件。
谁肯拿真东西,来换咱们这张纸?”
“由不得他们不换。”
荀彧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传令中原各州郡,今年秋收后的田租、口赋、算缗,官府一律不再收取实物。
不收粮,不收布,更不收徐州通宝。”
荀彧猛地一抖宽大的袍袖。
“官府只收钱引!”
张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曹操捏著纸的手也猛地顿住。
毒。这计策太毒了。
百姓要交税,交不上就要坐牢杀头。
官府只认钱引,那百姓就必须拿着粮食、布匹,去朝廷设立的官舍里,兑换这种纸片。
“不止赋税。”荀彧接着说道,“朝廷下令,盐铁专卖。
民间商贾若想拿盐引去盐池拉盐,也必须用钱引结算。不用钱引,一两盐也买不到。”
两把刀,一把悬在百姓的脖子上,一把架在商贾的命门上。
张范听得直冒冷汗,却又忍不住激动起来。
他管着朝廷的钱粮,库里早就跑老鼠了。若是这办法能成,朝廷等于是空手套白狼。
“令君此计,确能敛财。”张范搓着手,但仍有顾虑,“可这纸若是造假怎么办?
徐州的工匠连那等带齿纹的铜钱都能造出,仿造一张纸岂不是易如反掌?
若是市面上全是假纸,朝廷的税收不就成了废纸堆?”
曹操也皱起眉头,看向荀彧。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防伪。
荀彧不慌不忙,指著曹操手里的钱引。
“丞相请迎著光看。”
曹操依言将钱引举高,对着大堂外的天光。
纸张内部,赫然透出一圈暗红色的飞熊图案,还有几根不规则的蓝线夹杂在纸浆之中。
“这造纸的坊院,微臣设在内城深处,由虎卫军十二个时辰把守。
造纸时,在纸浆中掺入了捣碎的红蓝丝线,此法天下独一份。”
荀彧干咳了两声,脸色越发苍白。
“至于那印信。微臣寻了六个雕版大师,各雕一个字,拼凑而成。
印泥用的是西域进贡的朱砂,水浸不褪。”
荀彧直视曹操。
“即便徐州楚烽想仿,他没有这些秘法,短时间内绝难做到。
咱们只要抢出这点空当,就足够朝廷敛聚钱粮,渡过眼下的难关!”
曹操放下钱引,沉默了。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身为雄主,曹操清楚这么干的后果。
强行拿废纸去换百姓的真金白银和粮食,这是杀鸡取卵。
时间长了,民怨沸腾,必然生出大乱。
但十万大军班师的封赏抚恤要发,留守关中的兵马要养。楚烽又在东边虎视眈眈。
没钱,拿什么稳固这半壁江山?
曹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狠厉。
“张范。”曹操冷声开口。
“下官在!”
“相府后面的作坊,全部腾出来。调拨五百名亲卫把守。日夜生火,给孤印钱引。”
曹操把那张钱引拍在桌案上。
“先印五千万贯。发给三军将士当本月军饷。
告诉底下人,拿着这钱引去市集买粮,谁敢不收,按抗拒军令论处,就地正法!”
张范浑身一震,双腿发软,硬撑著拱手:“下官领命!”
他知道,丞相这是下死手了。军汉拿着纸去抢粮,许都城怕是要见血了。
“荀彧。”曹操目光转向荀彧。
“微臣在。”
“传檄各州郡,凡民间私藏、私用徐州通宝者,抄家戍边。凡发现有非官府印制的钱引,诛三族!”
曹操站起身,黑袍在冷风中翻卷。
“乱世当用重典。楚烽要绝孤的根基,孤就用这几张纸,重新把天下的根基抽回来。”
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