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码头上桅杆如林。漕船首尾相接,堵在河道里动弹不得。纤夫的号子声、船夫的骂声、货栈掌柜的催促声混在一起。
这是大唐最繁忙的水道。
从江南运来的粮、布、丝、铁,全从这里转陆路入长安。
码头最北端,有一排低矮的瓦房。那是漕运督办衙门。
衙门很小。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有。
衙门后面,一条窄巷子里。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墙根下,嘴里叼著一根草茎。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脚上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快见肉。脸颊瘦削,颧骨突出。
只有一双眼睛还算精神。
但那精神里,掺著浓浓的疲倦和警觉。
像一条被打过的狗。
王玄策。
三年前的漕运督办。管过七年码头,手里过上百万两银子。
如今,被贬成了码头上的一个仓管小吏。
连正经官身都没了。
他在等。
等一个人。
信鸽是两天前到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午时,督办衙门后巷。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
或者说,他猜到了。
因为最近长安传来的消息太多了。什么房二郎大闹盐州,什么皇子争储血流成河,什么新任盐铁转运使调阅漕运账册。
这些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那口枯了三年的井。
水在动。
午时的阳光很烈。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动。
王玄策嚼著草茎,目光落在巷口。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年轻。二十出头。布衣短打,腰间别著一把匕首。面相普通,走路却快且稳。
来人到他面前,停下。
王玄策把草茎吐掉。
。你哪位?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
牌子不大,上面刻着两个字。
盐铁。
王玄策盯着那牌子,瞳孔缩了一下。
王玄策没说话。
他站起身,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来人点头。
王玄策想了想。
。那里没人去。
两人穿过几条街,拐进码头东侧一片荒废的棚屋区。货栈的门板缺了半扇,里面堆著发霉的草垛。
王玄策进去后,把剩下的半扇门板拉上。
光线暗下来。
。
来人也蹲下。
王玄策的手指捏紧了草茎。
来人看着他。
。您一家七口,差点沉在黄河里。是您自己跳水逃出来的。
王玄策脸色变了。
来人继续。
。在绛州乡下躲著。
王玄策猛地抬头。
。。只是让人在附近守着。
王玄策喉结滚动。
。来人摇头。大人让我把话带全。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您看完再决定。
王玄策接过信。手有些发抖。
信不长。几行字。
王督办如鉴。
三年前之事,我已知悉。赵国公灭口在先,非你之过。你隐姓埋名至今,不过求一家活命。此情,我敬。
今有一事相求。你手中旧年存档,若尚在,可解我燃眉之急。
我不逼你。你若愿帮,我保你一家安全,事成之后,为你官复原职。
你若不愿,我的人会撤走。你一家继续过日子。我不为难你。
但有一句话,想请你想清楚。
三年了。你还要躲多久?长孙无忌还要骑在你头上多久?
你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房遗爱。
王玄策拿着信,手指攥得发白。
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戳在他心口上。
三年。
三年前那个雨夜。船翻了。水灌进来。他挣扎着游上岸时,身后是妻子和女儿的哭喊声。
他以为她们死了。
后来才辗转得知,有人把她们救上来,藏到了绛州。
可他不敢去找。
因为长孙无忌的人一直在查他。只要他露面,全家都得死。
三年。
他像条丧家犬一样活着。每天在码头搬货记账,低着头,缩著脖子。连喝多一碗酒都怕露了行迹。
够了吗?